灰途 第七章 上

拾忆冉

小周的事情仅仅过去了一天，站里就恢复如初。骑手表面上没有人议论这事，就连当地媒体，微信视频上都没有这事的一丁点消息。

遭受大半个月的折磨，我现在掌握了小区的大概位置，不用导航也能去了。只是小区里面楼栋分布还是得问，常常走冤枉路。排队间隔里，和师傅闲聊，还知道了几个小区可以骑车下地下室直到单元电梯口，节省很多时间。关键是不晒太阳，少走很多路。每天出不完的汗，走不完的路，拎不完的东西从心灵到身体，改变着我。

几天过后，我发现唯一有变化的事，勇哥天天来站上。八点准时来，九点左右就不见人了。下午五点来，六点左右又不见人了。武主管现在一个人兼着两个人的活，正天阴沉个脸。去问事情，只要是和货无关的事，统一回复：去找勇哥，这和“鲜必达”没关系。

八月四日，下午四点多的。忽然黑褐色云团上下对撞，左右翻滚，从高空迅速砸向地面，奔涌着如同江水从远处掠过头顶。强烈的对流瞬时生成狂风，推翻路边小贩的三轮车，锅碗瓢盆，水果鞋袜随风飞滚。如同硬币大小的雨点夹杂着细碎的冰雹砸向人间，人群四处寻找躲避的地方。

车流缓慢的蠕动，车顶和前挡风玻璃上响起‘彭，彭，’雨点和冰雹像老天射向人间的子弹。我躲在一个临街商铺的玻璃门后，光线迅速暗下来，看着遮空蔽日的暴雨加冰雹，耳中不时传来电动车倒地响起的警报声，汽车慌乱成一团急促的喇叭声，冰雹击中铁皮房顶的噼啪声……忽然我看到熟悉的身影。

从工服上很容易看出是我的某个同事，在狂风暴雨中努力保持车子的平衡，艰难前进。身后不远跟着一个黄色工服的，是美团骑手，红色工服……

晚上我和老韩，师傅相约来到面摊。经过下午短暂暴风雨的洗礼，街道上干净了。面摊和水果摊老板抱怨咒骂天气的同时有收拾齐整把摊子支起来了。闷热的感觉没有减轻多少，吹来的风还是热的。

“哎，” 老韩说：“小周这娃还是太年轻了，做这事不值当。”吃了一口面接着说：“我们平时见到的这些人都不拿事，包括田勇。”

“田勇，是勇哥吗？”我问。

“是的，南郊这有五个店。从曲江到高新都是田勇在管着，说白了就是看场子的。骑手里面人员太复杂，以前干啥的都有。这几年人戾气大难免气急攻心干出格的事，得有个厉害的人来压着。”老韩还是边吃边说，咬字含糊。

师傅接话说：“日防夜防，还不是出了这个事，打压我们，压榨我们不解决问题。”

按惯例AA付钱，我看着余额我说：“你们谁借我点钱？撑不到发薪的日子了。”

师傅说：“APP上可以申请预支你不知道吗？手机拿过来。”还真有，三下五除二，麻溜的弄好了把手机递给我：“明早找武主管电子签名，即时到账。”

我打趣的说：“师傅你没少弄这事吧？手熟的很。”老韩接话说：“我在这行干五六年了，照我的经验看，我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我急忙追问：“和我们有啥关系？”

老韩嘿嘿笑着：“你走着看就是了。”

晚上睡觉前，想起好兄弟的事。打电话好几次，响铃，方正没接。

早上来站上第一件事找武主管签字。不出所料让我找勇哥，跑完一单回来看到了勇哥。敦实得身材，挺着啤酒肚，国字脸，短发浓眉，粗脖短腿。上身穿金色带虎图案黑T恤，下穿宽大的牛仔裤，脚穿黑色短腰帆布鞋。手中盘着大颗紫檀手串，双目炯炯有神。

“勇哥，想预支一千块钱，武主管说找你签字。”我抽出支烟递给勇哥。

勇哥接住烟，也不管烟档次好坏。接住上说：“最近啥钱都不批，你想想别的办法过几天再说。”

我说：“一天都过不了了，一千不行伍百也可以。”田勇很是诧异地看着我，他看着我，我也就看着他。眼神表达出第一次他说话不管用。

慢悠悠的说：“兄弟，听不懂人话咋的？”

我很诧异，怎么爆粗口了！

“勇哥，这是我虎哥。”还没等我话说出口，听到了这句话。我俩诧异的扭头看过去：小鲁站在我们一部开外的地方。

田勇随即换上笑脸：“九哥。既然是九哥的兄弟，我给九哥个面子。公司发话最近不批钱，我个人借给你伍百。”说着掏出手机，我点开收款码。

这场风波很快结束了。我这时才知道小鲁叫：鲁九。来到一个人不太多的地方，我递烟给小鲁：“九哥这么有实力，以后我跟你混。给我说说咋回事？”

小鲁笑着不说话。下午和昨天同样那个时间点，又是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我正在春天小区焦急的寻找17号楼。

雨水从遮阳帽沿上像小瀑布从眼前落下，身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已湿透。这个样子也没必要去躲雨，左手挎着客户的买的排骨，鱼，大白菜，西兰花……，在楼群间穿梭，在每栋楼前驻足。任由暴雨的冲刷，心里默念：这是我的工作，目前唯一可以挣得钱的工作；这是我的生活，我亲手选择的生活。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站在17号楼门厅掏出手机。

傻眼了——手机没有防护进水了，手上有水，现在任我触摸就是不滑屏。全身湿漉漉的找不到一缕干的东西来擦干手机，擦干手上的。一路上只念叨着17号楼，忘了哪一层哪一户。

手足无措间看到接女儿放学回来的家长，年轻女性，此时叫啥都不合适，只能叫家长。

我也不顾狼狈不狼狈，尴尬不尴尬。说：“有纸巾吗？借我一张。”

“给，这一包都给你。赶紧擦擦，别一会感冒了。”看着她递过来的纸巾我泪湿眼眶。

原来书上说：落魄的人，泪点很低，真实的感受了一把。感动往往一瞬间，一个人陌生人的一句话

我接过纸巾，有淡淡的香味，脑海中闪出：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手机很快好使了，APP上就写了17号楼。我拨通了客户电话。“外卖吗？你电话干什么用的？打电话也不接，现在几点了？我买的东西呢？我孩子一会还得上辅导班，我老公下班马上回来了，饭还没做。我们一家的生活节奏全让你打乱了。我还得看你的脸色吃饭！”

我还没开口，听筒里传来一连串的女人的声音。我说“对不起，今天特殊情况。我现在到你楼下了，马上给你送上去。”

“下个雨就是特殊情况，我们还吃不吃饭？”我能想到的就是自私，家里处处小心却到不到好，在外人面前无礼蛮横的长期压抑的女人形象。

“你要不要？不要我就点拒收，按退货处理了。”我按流程走着。

“你什么意思？”女人质问我。

“你什么意思？到底要不要？”我口气生硬征询她的意见。

“你这什么态度？赶紧的，赶紧给我送上来。”说完女人挂断了电话。

‘嘭’——我转身的刹那间，身后的门关上了。我身体冷的抖动着，心里比外面的雨水还冰。怀揣着湿漉漉的心回到站上。

“林师，过来一下。武主管喊我。我拧着帽子，像拧着湿毛巾。

赶忙过去：“你被投诉了，扣款200元。”

我一下子僵住了，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旋即把手中的帽子摔在武主管前的桌子上：”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良心？

“武主管推脱地解释道：“我们电话都会自动录音，我刚才也听了，你确实有问题。判责由系统自动生成结果，你说的某些字触发了判罚机制。”

我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心中充满怒火：“我一天就这么白跑了？”武主管继续说到：”系统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我也无能为力，今天确实辛苦，你以后要注意不要和客户争辩。”

喧闹声忽然从外面传来。十三太保和四川帮干起来了。元振海用手里一尺来长的钢筋指着黄保良：“你别以为你们你人多，老子就怕你！”

黄保良同样用甩棍对着元振海：“你个碎逼，老子一个人就能把你屎打出来你信不！”他们身后站着各自的团队成员，一个个摩拳擦掌。武主管拿起电话，我捡起帽子帽子往外走。

在门口看着双方跃跃欲试，扭头看到门口贴着一张：告全体骑手的一封信全体骑手同仁大家好：邵忠主管因在工作中忠于职守，坚决维护平台的公正公平，给大家创造出公开透明，多劳多得的工作机会。工作中使一些人利益受损，因此遭受打击报复，因公受伤。现倡议全体骑手每人捐出200元，对邵主管予以人道加兄弟的慰问。为便于受理统一从本月工资中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