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赴文昌，向暖而行

大熊

风从南海来，带着咸涩的湿润，漫过阳台栏杆。凭栏远眺，浪涛一层叠着一层向天际铺展成蔚蓝。前段时间，两赴文昌的情景，并未被海风吹散，反倒像被阳光晒过，在心底愈发清晰。那暖意慢慢漾开，久久地在脑海中回放，一帧帧，皆是鲜活。 （一） 二月初，应同学刘老师之约，我们踏上去文昌的路。刘老师是那种自带光的人，通透热忱，遇事周全，先人一步，仿佛从不知疲倦，再琐碎的事经她手，都变得妥帖有致。退休后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厨房飘着饭菜香，阳台落满说笑声。她总说：“日子嘛，就得用心过，开心一天，就是赚了一天。”靠近她，便觉这平淡的日子也跟着亮堂起来。 动车到站时，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出站口，刘老师和她家二哥朝我们笑着招手。更让人心头一热的是，九十五岁的刘伯伯竟也站在那里。老人脊背微驼，却站得稳稳的，眉眼间慈爱温润，如一束柔光，一瞬便照进人心里。这趟行程，我和夫人各有牵挂。她惦记着去海口拍鸟，我便牵着小外孙的手，跟着刘老师走进文昌的烟火里。 来到渔村码头，渔船毗邻而泊，桅杆在蓝天下支起一片林。刚上岸的鱼虾闪着鲜活的鳞光，渔民们拉起湿漉漉的渔网，麻利地将鱼虾分拣入筐。小外孙看得入了神，眼睛瞪得圆圆的。海风裹着大海的清鲜，没有半点腥浊，只有大自然馈赠的、一种活生生的气息。 午后，走在清澜半岛的内海畔，浪头软软地拍着堤岸，不像外海那般汹涌，倒像有人在耳边轻轻絮语。刘老师举着手机，追着拍小外孙奔跑的背影，也拍下我站在岸边的剪影。 傍晚，夫人归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进门就说：“拍到白领翡翠了！”那是只从东南亚飞来的迷鸟，在海口北港岛停留了小半年，成了海南的“明星鸟”。她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给我们看：背羽如蓝缎，腹羽似白雪，颈间一圈“白领巾”，立在枝头神气十足。她讲为了拍这鸟，摄友们辗转等候，而她运气好极了，一去便遇上鸟儿翩然落枝。此刻，她眼里的光比照片还亮，满屋子都洋溢着欢喜。 （二） 次日，我们带小外孙前往文昌航天超算中心。一楼巨幕循环播放着火箭升空的壮阔画面，四周展板镌刻着中国航天的步履：从东方红一号到嫦娥探月，从天问一号到中国空间站，每一步都写满星辰大海的征途。卫星传回的海量数据，在这里高速运算，巨大机箱的指示灯明明灭灭，昼夜不息地接收着来自太空的讯息。 进入二楼陨石博物馆，仿佛踏入亿万年前的宇宙时空。展柜里，来自世界各地的陨石静静陈列：有的灰黑坑洼，似被岁月反复啃噬；有的切面闪烁着维斯台登纹，那是时间镌刻的宇宙密码；还有的透着幽幽绿意，据说来自遥远的火星。小外孙踮着脚尖在许愿屏前许愿，还领到了两枚纪念陨石——一枚来自摩洛哥的铁陨石，一枚来自撒哈拉沙漠的石陨石。 从超算中心出来，我们来到文昌老街。这里的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骑楼的影子斜铺在街面，廊柱雕花被海风蚀得柔和，木制百叶窗半掩半开，南洋风情的女儿墙在晴空下划出温柔的弧线。时光在这里好像走得慢了，不慌不忙。 转身进入一家老爸茶店，茶香、点心香混着人声扑面而来。长条木桌上，凤爪软糯，排骨酱香，煎饺金黄焦香，粗陶茶壶里的红茶冒着热气。结完账，刘老师笑着说：“你看，文昌人的日子就是这样，实惠，舒心。”晚上，在同乡好友开的牛肉馆里，汤锅咕嘟咕嘟滚着，香气漫了满屋子。围坐一炉，乡音软糯，热气腾腾。窗外是文昌静谧的夜色，风轻轻吹着；窗里灯影温柔，笑声落了一地。小外孙吃得嘴角亮晶晶的，刘伯伯也欣然动筷，皱纹里都盛着笑。这人间的情谊，就像这锅热汤，熨帖了离乡的胃，也抚平了漂泊的心。 离开文昌前的上午，我们来到高隆湾海上图书馆。栈桥入海约两百米，从陆地伸向海里，九座观景亭如明珠缀在海面。栈桥上，偶有歌声飘来，有人翩翩起舞；一侧，垂钓者静坐不语，独享一海清风。图书馆立于栈桥尽头，四面环海，捧书静读，便坐拥一整片澄澈蔚蓝。返程动车上，小外孙靠在我怀里，手里仍紧紧攥着那两枚陨石，恋恋不舍。而我心中，早已种下再赴文昌的期许。 （三） 二月十日，我们再赴文昌，赴一场与星辰大海的约定，亲眼见证那一声轰鸣，定格那震撼人心的一瞬。 第二天，刘老师留守家中，亲自掌勺下厨。她说要展示技艺，备一桌“海鲜川吃”，等我们归来。一大早，二哥驾车，二嫂作伴，送我们去发射现场。夫妇二人是大学教授，更是桥牌高手。他们待人温和，处事周到。一路上，跟我聊着家常，言语间满是体贴与关照。抵达文昌航天观礼中心时，视野豁然开朗。这里的位置得天独厚，离发射架不远不近，既安全稳妥，又能将火箭腾空而起的旷世盛况收入眼底。 观礼台上，人们翘首以盼。临近11点，全场自发的倒计时：七、六、五、四、三、二、一，汇成声浪！那声浪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撞击着胸膛。顷刻间，轰鸣声自前方滚滚而来，大地微微震颤，从脚底直抵心底。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轰然一声，烈焰腾空。一团炽烈的橘红光芒托举箭体拔地而起，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如巨龙出海，劈开苍穹，直上云霄，最终化作天边一颗缓缓移动的星辰。 我抱着小外孙，仰望那道弯弯曲曲、消散在蓝天中的烟痕，像一条通往浩瀚星空的路，也像一条连接梦想与希望的光带。这是长征十号低空演示验证与梦舟飞船最大动压逃逸飞行试验，为载人登月探路，也是首次在海上实施返回舱溅落与搜索回收任务。一箭升空，中国载人登月又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仰望长空，那一刻，我热浪翻涌，眼眶温热，心中满是豪迈与激荡。 文昌的阳光和海风，是天地给的暖；而那些诚恳相待的人，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常，那些直冲苍穹的烈焰，是刻在心底更深的暖。它们聚成一道温柔的光，照亮那段同行的日子，也温暖着往后的每一次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