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月亮上的凿痕

旺琅安才（教师）

夜，是凝固的怒江。

在峡谷的脉管里，缓缓结冰。

我数着雪峰坠落的星子，

每一颗，都像你眼中

那盏即将熄灭的火塘。

九儿，你那里下雪了吗？

雪是山神寄错的信笺，

碎成三万片谎言，

覆满木楞房倾斜的脊梁。

我拾起最完整的一瓣，

却发现所有地址栏，

早已被风蛀空。

“阔时节”1️⃣那晚，

你赤足在雪地旋舞，

麻布长衫绽开成倒悬的杜鹃。

你拨弄口弦，仿佛在修补

一封寄错的信——

可唇间呼出的白雾，

已在弦上凝出霜花。

“归来吧，归来吧……”

怒江用整座峡谷应和，

你却将自己，

轻轻卷进了风的指纹。

后来，我学会用骨膜

聆听雪崩前微弱的预演：

松脂的哽咽，冰棱的拔节，

某个女子抖开被褥时，

雪尘落地的闷响。

如今，我数着高黎贡的肋骨，

每一场雪，都在“石月亮”2️⃣上

刻下更深的凿痕。

掌心那捧你踩过的雪，

正从指缝，长出冰的根须。

傈僳老人说：

“等不到的人会化作山，

越不过的坎会散作雾。”

我站立的这个坐标，

是你走成的一道影。

如今，它有了重量——

像被江水流逝的碎银，

重新升上天际，

再狠狠砸向大地。

后来，连回声也凝成固体，

在耳蜗深处

堆砌成新的山系。

最洪亮的那一道，

是雪，在鼓膜之下

永不停歇的崩塌。

九儿，你那里下雪了吗？

若有一片雪花叩响窗棂，

请别伸手去接——

那是我，在练习

用融化的速度，

替人间，受完剩余的寒。

1️⃣阔时节（傈僳族新年）：傈僳族的“春节”，通常在农历十二月（公历1月左右），是怒江最盛大的狂欢。

2️⃣石月亮（高黎贡山奇观）：怒江福贡县高黎贡山上的天然大理石穿洞。远看像一轮满月悬在云端，是傈僳族的神山图腾。

作者心语：

那日，我伫立在能望见“石月亮”的高黎贡山垭口。雪，正以一种不容分说的静默，吞没山谷，也吞没了你离开时那条小路最后的轮廓。

风声灌满双耳的瞬间，我忽然与天地间最古老的法则劈面相逢：原来思念浓烈到极致，真的会拥有质量与体积。它不再是心头一阵无着落的酸楚，而是一种可被称量的、能压弯现实枝桠的物理重量。九儿，这首诗，便是我用高黎贡的雪、怒江的风和“石月亮”上的凿痕，为你、也为那份再也无法递达的牵挂，所做的一次最郑重、也最徒劳的称量。

插图、音乐：致谢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