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80年的夏日,库尔勒市水泥厂的红砖家属院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发烫。11岁的吕志芳蹲在自家门前的梧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边角卷起的算术题集,铅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厂特有的粉尘味,混杂着隔壁张婶家蒸馒头的麦香,构成了她童年记忆里最鲜明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芳芳,把这筐煤块搬到厨房去。”母亲在屋里吆喝着,声音里带着常年劳累的沙哑。吕志芳应声起身,拍了拍沾着尘土的裤腿,小小的身子晃悠着扛起半筐煤。她的胳膊还没长足力气,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p><p class="ql-block">父亲从车间下班回来,蓝色工装裤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水泥渍。他看到女儿吃力的模样,大步跨过来接过煤筐:“傻丫头,等爸回来再弄。”吕志芳仰头冲父亲笑,露出两颗刚换不久的小虎牙:“爸,老师说我这次算术考了全班第一。”“好闺女!”父亲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老茧蹭得她头皮发痒,“爸今晚给你买冰棍儿。”</p><p class="ql-block"> 那个夏天,吕志芳总在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看父亲和厂里的叔叔们下棋。父亲总爱说:“下棋就像过日子,得往前看三步。”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盯着棋盘旁那棵歪脖子柳树,想象着树影里藏着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变故发生在一个飘着细雨的秋日。那天吕志芳刚放学回家,就看到母亲抱着弟弟坐在门槛上哭,邻居王叔叔红着眼圈把她拉到一旁:“芳芳,你爸在车间突然倒下了……”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得她鼻腔发酸。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像纸一样白,平时总是炯炯有神的眼睛紧闭着。医生说这是脑溢血,来得又急又猛。吕志芳趴在病床边,握着父亲逐渐冰凉的手,直到深夜,那只曾无数次抚摸她头发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p><p class="ql-block"> 葬礼那天,天阴得像要塌下来。11岁的吕志芳穿着不合身的黑衣服,看着母亲把父亲的遗像摆进相框。夜里她被冻醒,发现母亲还在灯下缝补衣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母亲鬓角的白发上,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p><p class="ql-block"> “妈,我不上学了,我去厂里捡煤渣吧。”她小声说。母亲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那是母亲第一次打她,力道却很轻,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挣扎。</p><p class="ql-block"> “你爸走之前说,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母亲的声音哽咽着,“咱们娘仨,不能让人看笑话。”</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吕志芳学会了在清晨五点起床,帮母亲挑水、做饭,然后踩着露水去上学。放学后她从不和同学玩耍,一路小跑回家,帮着照看年幼的弟弟,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作业,常常趴在桌上就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1996年夏天,吕志芳拿着初中毕业证站在水泥厂门口,十六岁的她已经出落得高挑清秀,只是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母亲近来总咳嗽,药费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弟弟马上要上小学,家里的开销像个填不满的窟窿。她攥着毕业证,在厂长办公室门口徘徊了整整一上午。</p><p class="ql-block"> “王厂长,我想进车间做工。”她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手心全是汗。王厂长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姑娘,想起她父亲在世时总夸女儿聪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芳芳,这是厂里给你凑的学费。去读财校,将来做会计,比在车间扛水泥体面。”</p><p class="ql-block"> 吕志芳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在财校的三年,每天啃着干硬的馕,省下的钱全寄回家里。别的同学周末去看电影,她就在宿舍里练习珠算,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毕业那天,她攥着烫金的毕业证,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觉得天空蓝得格外透亮。</p><p class="ql-block"> 找工作的日子比想象中艰难。她跑遍了库尔勒的大小公司,每次都被“没经验”挡在门外。最后在一家商贸公司找到了杂活,管库房、记出入账,还要兼顾出纳的工作。老板是个苛刻的中年男人,总爱在她算账时盯着账本挑刺。</p><p class="ql-block"> “小吕,这批柴油机配件的入库单怎么少了两箱?”老板把账本拍在桌上,咖啡渍溅到了她手背上。吕志芳忍着烫,迅速翻出原始单据:“张总,这两箱是昨天下午到的,我还没来得及登记。”她说话时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难受。</p><p class="ql-block"> 在库房角落的铁皮柜上,她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忍一时风平浪静。”每天下班前,她都会对着这行字默念三遍。为了看懂复杂的财务报表,她把图书馆里所有相关的书籍都借来,在灯下读到深夜。有次算错了一笔账,她自己垫了半个月工资赔偿,那段时间每天只吃一个馒头。</p><p class="ql-block"> 2000年的春节,吕志芳攥着攒下的第一笔工资回到家,给母亲买了件红色的棉袄,给弟弟买了个崭新的书包。母亲摸着棉袄上的毛领,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家芳芳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2010年春天,吕志芳站在塔里木油田的钻井平台旁,看着油罐车轰隆隆地驶过戈壁。她已经在商贸公司做了十四年,从最初那个连发票都不会开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业务主管。塔中石油的王经理拍着她的肩膀:“小吕,你要是自己开公司,我第一个跟你合作。”</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三个月后,吕志芳的商贸公司正式挂牌。她租了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办公室,既是老板又是员工,每天骑着二手摩托车跑业务。第一次和塔中石油签合同时,她的手激动得发抖,钢笔在合同上洇出了墨团。</p><p class="ql-block"> 第一批柴油机配件送到油田那天,她守在货车旁一夜没合眼。凌晨时分,戈壁滩上刮起了沙尘暴,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她裹紧身上的旧大衣,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突然觉得过去所有的辛苦都有了意义。</p><p class="ql-block"> 2016年,焉耆县的房地产市场正如火如荼。吕志芳和朋友合伙拿下一块地皮,盖起了三栋居民楼。开盘那天,购房者排起了长队,她站在销售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自己设计的户型图变成了真实的楼房,心里充满了成就感。</p><p class="ql-block"> 但好景不长。朋友怂恿她投资塔里木油田的管道工程,说这是能赚大钱的买卖。吕志芳不懂技术,却架不住朋友的软磨硬泡,不仅投了全部积蓄,还以个人名义做了担保。工程进行到一半,施工队爆出偷工减料的丑闻,甲方要求巨额赔偿。朋友卷着剩下的钱消失了,所有的债务都压到了她一个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吕志芳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发呆。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催债的电话。她把手机扔到桌上,趴在账本上失声痛哭,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p><p class="ql-block">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市文化馆的李老师找到了她。“芳芳,我们打算成立楼兰文化研究院,你不是一直爱研究新疆历史吗?”李老师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吕志芳从小就爱读历史书,尤其痴迷神秘的楼兰古国。她的书架上摆满了相关的书籍,扉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她还记得第一次在博物馆看到楼兰美女干尸时的震撼,那些残破的丝绸和竹简,仿佛在诉说着两千年前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2014年深秋,楼兰文化研究院在一间租来的民房里挂牌。吕志芳把仅剩的积蓄都投了进去,粉刷墙壁、购置展柜、搜集文物复制品。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给参观者讲解时眼里闪着光。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听完她的讲解,握着她的手说:“姑娘,楼兰文化不能断啊。”</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成了她的执念。研究院没有任何收入,房租水电费全靠她打零工维持。2016年冬天,房东催缴房租的电话打了无数遍,她实在没钱,只好把所有展品打包,搬到了自己家的小平房里。</p><p class="ql-block"> 丈夫对此早已不满。“你整天捣鼓这些破烂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他摔碎了她珍藏的楼兰陶器复制品,碎片溅到她脚边。吕志芳看着满地狼藉,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比陌生。</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破烂,是我们的根。”她平静地说。那天晚上,丈夫收拾了行李,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 屋漏偏逢连夜雨。城市扩建的推土机开到了阿瓦提乡,吕志芳家的院子被划进了拆迁范围。陈建军带着人来测量时,她拿出房产证据理力争:“这房子是我爸当年厂里分的,怎么就成了违章建筑?”“政策就是政策。”陈建军不耐烦地挥挥手,“三天之内必须搬。”三天后,推土机碾过了她精心打理的菜园,那棵她从小看到大的梧桐树被拦腰截断。吕志芳站在废墟前,看着被埋在瓦砾下的楼兰展品,突然有了投河的念头。她走到孔雀河边,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是那个白发老者打来的:“芳芳,我给你寄了些楼兰文献,收到了吗?”她望着滔滔河水,突然哭出声来:“爷爷,我的家没了……”“家可以重建,文化没了就真的没了。”老者的话像警钟,敲醒了她。</p><p class="ql-block"> 疫情爆发时,吕志芳的公司早已倒闭。她把仅剩的积蓄拿出来,在城郊租了十五亩荒地,亲手建起了“楼兰共享家园”。她在抖音上开了直播,镜头里的她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却总是笑着说:“欢迎大家来我家做客,管吃管住,只要你肯帮忙干活。”</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来的是个骑摩托车环游中国的小伙子,他帮着盖鸡舍,吕志芳则教他辨认沙漠植物。后来人越来越多,有大学生、退休教师、生意人……大家白天一起种地、建房子,晚上围坐在蒙古包里听她讲楼兰故事。有人带来了种子,有人送来工具,有人捐款买建材,荒芜的土地渐渐有了生机。</p><p class="ql-block">2023年春天,十五亩土地上已经建起了养殖场、文化展厅、菜园和果园。蒙古包里总是挤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客人,大家品尝着自己种的蔬菜,喝着自酿的果酒,听吕志芳讲她的故事。有个失恋的姑娘听完她的经历,抹着眼泪说:“芳姐,我觉得我那点事儿不算什么了。”</p><p class="ql-block">吕志芳兼职做起了汽车代理商,直播间里除了楼兰文化,也开始出现汽车的身影。“家人们,这款车特别适合自驾游,去楼兰遗址没问题。”她的直播风格真诚朴实,粉丝量在一年内涨到了几万。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笑着说:“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时,吕志芳坐在梨树下,看着客人们在菜园里劳作,孩子们追逐打闹。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枣花香。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母亲的眼泪,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夜,突然明白,所谓成功,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守住心里的那束光。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条新私信:“芳姐,我明天带家人过去,能住下吗?”她笑着回复:“随时欢迎,给你们留着刚摘的葡萄。”</p><p class="ql-block">月光爬上晾房的木架,照亮了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成功。”吕志芳知道,她的楼兰家园,才刚刚开始。他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只要心中向往。理想的目标。就像是在黑夜的大海中,有了航灯一样,一切艰难困苦都会过去,你说一下。终会到达自己心中理想的彼岸</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