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峰的美篇

杨峰

<p class="ql-block">散文集《托克马克之恋》(1995年版+第七届骏马奖获奖作品)</p><p class="ql-block">第一章 中亚细亚的新月</p><p class="ql-block">第九节 永不褪色的心灵之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在一饭一蔬、一衣一行里,读懂一个民族的文化;我们在一喜一怒、一悲一乐间,触摸一个民族的魂魄。这文化,无论飘泊至何方,都如原野上永不凋零的繁花,在岁月里静静绽放,历久弥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日,我漫步在阿拉木图车水马龙的长街上,忽然被一处院落里的喧闹吸引。推门而入,才知是一户东干人家,正为女儿操办婚事。筵席铺陈,宾客满堂,我们不期而至,不请自入,主人却一眼便从眉眼衣饰间,认出我们是来自故土中国的同胞,当即热情相邀,让我们入席同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桌上摆着的,是中国西北回族最地道的宴席——九碗三行子,菜色依旧,风味依旧,是刻在血脉里的味道。只是庭院里的餐桌,受当地习俗影响,不再是方桌圆桌,而是一长排相连的木桌,宾客相对而坐,一排便有二十余人,男女分席,井然有序。我与几位留着山羊胡、络腮胡,头戴白帽与礼帽的东干老人同坐一席。他们无拘无束,谈吐诙谐,想来是相交半生的老友,席间一边细品佳肴,一边互相打趣戏谑,机敏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话语,满是回族文化独有的风趣,引得满堂欢笑。浓烈的民族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思维方式、语言智慧与历史典故,身处其中,只觉自在安然,满心欢喜。更令人动容的是,其中几位老人,竟是二战战场上的英雄。得知我来自中国,他们难掩兴奋,一句接一句地询问着故土回族同胞的近况,目光里满是牵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多时,迎亲的车队缓缓驶来。头戴礼帽、披红挂绿的新郎刚踏入院门,娘家人便上前,将红绿两条绸缎,郑重地披在他双肩。在伴郎的陪伴下,新郎逐一向家中长辈道“色俩目”,庭院里的气氛瞬间推向高潮。活泼调皮的伴郎妙语连珠,拘谨腼腆的新郎认真又憨态可掬,每一次行礼,都引来阵阵哄笑。我无意间瞥见,新郎胸前的绢花缎带上,赫然写着“新娘”二字,先是一怔,随即释然——想来是从中国带回的一对胸花,只因不识汉字,才阴差阳错戴反了。这样的小差错,在满堂欢喜里,早已微不足道。我懂得,他们执意要缀上汉字,不过是为了留住一缕中国文化的根,让东干文化的底色,更清晰,更滚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廊檐之下,一支民间乐队正倾情演奏。乐手们身着清末民间服饰,扬琴、二胡、笛子、月琴、三弦齐鸣,曲调不算繁复,却原汁原味,流淌着中国西北民间音乐独有的醇厚与悠扬。那是一群自发相聚的音乐爱好者,用一把把旧乐器,守着一脉不曾断流的乡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发亲的时刻终于到了。新娘由舅舅用毛毯轻轻裹起,从屋内抱出,稳稳送上婚车。她的装扮,惊艳了全场——古典发髻插满绢花,头顶覆着绣满牡丹的红色克什米尔盖头,粉红色大襟长衫镶着黑黄彩边,外搭精致佩肩,紫裤绣着花角,蓝袜配着红绣鞋,一身清末民间的盛装,古典雅致,明艳动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满院宾客,无论主客亲疏,皆身着现代服饰,男子西装笔挺,女子裙袂翩跹,唯有新郎新娘,一身旧时光的装扮。我忽然懂得,这场婚礼从不是简单的仪式,而是一个载体——他们以婚事为窗,向世界展示东干人的文化根脉,传承民族记忆,也让这场喜事,多了一层厚重而绚烂的意义。身旁的长者告诉我,东干人的婚礼,大抵都是如此,细微处或有不同,骨子里的仪式与情怀,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东干的民俗,是一百多年前中国陕甘宁青新回族民俗的延续,是漂洋过海、扎根异域的活化石。婚丧嫁娶、取经名、行割礼,每一种仪式,每一个流程,都是一幅色彩浓郁的风情画,都是远在中亚大地上,一道独属于中国回族文化的风景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年前,我曾珍藏着一件母亲亲手绣制的丝绸斗篷,七彩丝线绣就凤凰牡丹,金石榴栩栩如生,曾装点我整个童年的梦境,可惜后来,这样的绣品再难寻觅。不曾想,在哈萨克斯坦马山成乡的东干民俗博物馆里,我与无数件一模一样的绣品重逢。彩绣的鞋履、枕顶、裤角、衣襟、披肩,琳琅满目,五彩斑斓,中原古老的纹样,虫草花鸟、星云日月,一针一线,精致得让人心生赞叹。展厅本身,就是一间典型的东干民居:占去半间屋子的火炕,炕沿木色温润,炕桌摆着盖碗茶盅与细瓷茶壶;红漆立柜铜扣厚重,彩绘瓷瓶高耸,茶叶盒上印着仙女散花,一切陈设,都像穿越回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西北民居,熟悉又亲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与老诗人黑亚尔·拉洪诺夫围坐炕桌旁,透过中式小木格窗,望着窗外原野辽阔,畅谈东干人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珍视。那一刻,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悸动,如同在海边静待日出,温暖、壮阔,又满怀希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黑亚尔先生告诉我,多年来,许多无缘踏足中国的苏联汉学家,都曾来到这里,触摸最真实的中国文化。何止是学者,一百多年间,中亚、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的各族人民,都是通过东干人的日常,直观而真切地感受着中华文化的温度与风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的东干家庭,早已融入当地生活,从实用出发,吸纳了周边民族的生活方式,居所陈设也不再固守旧样。可即便与文化母体长久相隔,他们依旧在民族内部,顽强地守护着自己的根。衣食住行、语言文学、社会礼仪,方方面面,都完好保存着百余年前中国西北回族的习俗。甚至比起故土,他们保留的传统,更完整,更原真。从民族学、民俗学到社会学,这都是无比珍贵的活标本,是研究文化传承最鲜活的实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们始终以身为中原回回后裔为荣,更以传承中华文化为使命。在中亚广袤的土地上,他们以勇敢坚韧的品格,率直豪爽的性情,与不曾遗失的汉文化素养,默默向世界讲述着中国的故事,扩大着中华文化的影响,架起民族与民族之间理解与友好的桥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民族文化,是载着民族远行的航船;正因有它,东干族才能在岁月的风浪里,始终高扬奋进的风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朵开在心灵深处的民族之花,不因山海相隔而凋零,不因岁月流转而褪色。它扎根于血脉,盛放于天涯,在风里吟唱乡愁,在光里续写根脉,成为跨越时空、永垂不朽的精神图腾。一缕乡音,一脉传承,一寸丹心,便足以让中华文化,在异域的土地上,生生不息,万古流芳。</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