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寺(山西行系列)

<p class="ql-block">太谷无边寺,当地人更爱叫它白塔寺——名字里就带着光,带着岁月洗过的白。我第一次走近它,是在南寺街10号那条不宽的街上,灰瓦、红灯、飘扬的国旗,还有街边“云梅改衣店”的招牌,烟火气与古意撞了个满怀。塔就立在那里,不高声,不退让,七层八角,静静俯看六百多年来的晨昏与市声。西晋泰始八年(272年)的风,吹到了今天,吹得塔檐下的风铎轻轻响,也吹得我站在街心,忽然就慢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它不只是一座塔,而是一段活着的年表。北周时县治迁来白塔村,它便成了城南的坐标;宋治平年间重修,改名普慈寺,慈悲二字,是砖缝里长出来的温度;元祐五年,白塔初立,青砖垒起四十三米的仰望。后来清同治年那场大火烧尽了殿宇与碑记,光绪三十二年又一砖一瓦地接续回来——名字也回来了,叫无边寺,无边,是佛理,也是人心对时间的宽宥。</p> <p class="ql-block">走进去,是三进院落的从容节奏。倒座戏台还留着“凸”字形的筋骨,前台角柱粗壮,额枋上彩绘的戏文虽已淡了颜色,却仍能听出锣鼓未歇;献殿是四明亭,亭前一对绿釉陶狮蹲得威严,高两米三,釉色沉静,像守了千年的老友;再往北几步,六角鱼池微漾,池水映着白塔的倒影,塔影一晃,仿佛整座古城都跟着轻轻呼吸。</p> <p class="ql-block">白塔是整座寺的魂。七层楼阁式,青砖砌就,外涂白垩——不是刷的,是糯米浆混着石灰,一层层抹上去的,至今摸着仍微凉、微涩,像古人的手温。二层起每层都有平座,砖雕斗拱承托着檐角,风铎共五十六只,风过时,是宋人听过的清越。塔内磴道盘旋而上,木梯吱呀,三、四层佛龛里一百二十尊小佛,眉目低垂,不言不语,却把整座塔托得更静、更稳。</p> <p class="ql-block">后来的修缮,是另一种虔诚。1980年代落架大修东配殿,1995年揭顶修献殿,1997年按双林寺样式重塑佛像,2007年再刷白塔内外壁……这些数字不是冷冰冰的年份,是有人踮脚搭架、拂去浮灰、调好灰浆、一笔笔补上彩绘的晨昏。我看见廊下新漆的红柱映着旧瓦,看见玻璃罩里那尊绿狮嘴叼绣球、金铃微颤——新与旧,不是对峙,是彼此认出后的轻轻一握。</p> <p class="ql-block">最让我驻足的是那座戏台。山门与戏台连成一体,中门是过道,也是舞台;后台硬山,前台卷棚,角柱粗得需两人合抱。雀替透雕龙纹,斗拱耍头雕成象头与龙头——不是炫技,是把力气与心意,都雕进了木头的年轮里。我站在台下仰头,仿佛听见锣鼓点子从宋元一直敲到今天,敲得檐角灯笼轻晃,敲得塔影在青砖地上缓缓挪移。</p> <p class="ql-block">傍晚离开时,我绕到寺后小院。石桌石凳静置,几盆绿植青翠,白塔在夕照里泛着柔光,像一支未写完的诗。一位老人坐在檐下剥豆子,豆荚噼啪轻响,他抬头冲我笑笑,又低头继续——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古寺,并非凝固的标本;它是塔,是碑,是彩绘,更是檐下剥豆子的人,是街边改衣店的剪刀声,是风里一声未落的风铎。</p> <p class="ql-block">无边寺,无边不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