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夜饭的圆桌刚擦得锃亮，热气就一层层浮上来。草莓红得像灯笼，皮皮虾堆成小山，凉拌菜里黄瓜脆、海带滑、胡萝卜丝透着亮光；米饭粒粒分明，卤味拼盘里酱色油润，连巧克力蛋糕都裹着节日的甜香——不是西式冷艳，是外婆特意让蛋糕师傅加了桂花糖霜，咬一口，软糯里飘出老家灶台边的暖意。那几杯印着笑脸的饮料，是表弟手绘的，杯壁还沾着没擦净的糖霜，我们碰杯时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撞在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p> <p class="ql-block">人还没坐满，酒杯已举起来了。黄澄澄的橘子酒晃着光，杯上的笑脸歪歪扭扭，像小时候用蜡笔涂的——谁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笑，和桌上刚剥好的虾、洗得发亮的樱桃番茄、还有阿婆趁热端来的那碟凉拌海蜇皮一样，透着一股子不设防的欢喜。邻座的叔公讲起他年轻时在码头守岁，一筐虾换三斤年糕，话没说完，满桌人已笑得筷子都夹不住菜。原来节日的热闹，从来不是靠排场撑起来的，是人挨着人，话赶着话，心贴着心，自然就暖了。</p> <p class="ql-block">凉拌鸡丝端上来时，我下意识伸手去捻了一根——芝麻香、辣椒鲜、葱香冲，鸡丝韧中带嫩，是阿嬷的手艺，几十年没变过。她总说：“鸡要手撕，才不柴；醋要最后淋，才不抢味。”旁边那盘皮皮虾还冒着热气，壳红得发亮，一掰就开，虾肉弹牙，蘸点蒜蓉辣酱，再就一口白饭，就是我舌尖上最踏实的年味。没有山珍海味的排场，只有熟悉的味道一叠叠铺开，像一条柔软的归途，不声不响，却稳稳接住了漂泊一年的胃与心。</p> <p class="ql-block">炒虾仁在盘里堆成一座小山，橙红油亮，荷兰豆青得晃眼，辣椒红得活泼，木耳黑得沉稳——三色一衬，整盘菜就活了。旁边那碟煮虾，壳都透着粉，蘸料是阿公秘制的酱油膏，加了姜末和一点点陈皮丝；香肠切得薄而匀，绿香草一撒，像给年味点了个睛。这顿饭不讲摆盘多考究，只讲“趁热”二字：热菜热饭热人声，热气一腾，连窗外的冷风都退了三步。</p> <p class="ql-block">龙虾肉厚实，酱汁浓而不腻，火龙果粉得娇嫩，葡萄紫得透亮，樱桃番茄红得像小灯笼，生菜绿得清爽——这盘沙拉是表姐从城里带回来的“新派年菜”，本以为会格格不入，可夹一筷龙虾蘸酱，再配半颗葡萄，酸甜咸鲜在嘴里打了个转，竟意外地和年味搭上了。原来家乡的节日，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模具，它像一锅老卤，年年添新料，越炖越香，越久越厚。</p> <p class="ql-block">竹蛏段段分明，酱汁裹得匀，红椒艳、葱段青、香菜嫩，一上桌就勾得人直咽口水。这是阿叔今早赶海刚捞的，还带着咸腥气，下锅不过三分钟，鲜味就全迸出来了。他一边擦手一边笑：“蛏子要快火，年味要趁早。”——是啊，节日的气氛，不在多隆重，而在那一筷一勺的热乎劲里，在那一声“来，趁热！”的招呼里，在那一盘盘端上桌、又迅速见底的烟火气里。</p>
<p class="ql-block">家乡的节日，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日历，而是端在手里的碗，是围坐的桌，是笑出眼泪的瞬间，是吃完还想舔筷尖的余味。它不声张，却最固执；不喧哗，却最滚烫——年年如此，岁岁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