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河边

笃定前行

雨水沿河边

劲草

腊寒岁尽，节入新春，爆竹声声敲开丙午马年年初二的大门，年味尚未散尽，雨水节气便踏着清寒悄然来临。它无青葱的容颜，素面朝天，不饰华妆，在新旧交替的缝隙里，静静立在冬与春的交界。倘若没有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北方大地该早已暖意融融，我们也早已敞开心怀，与盼望已久的春天紧紧相拥。可现实偏是这般清冽，寒风未退，薄冰犹在，雨水节气里的故乡，依旧裹着一层未醒的寒。

二十四节气中，雨水最是温润含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东风解冻，冰雪散而为雨，天地之气由沉潜转向升腾，万物开始等待一场甘霖的唤醒。古人以“雨水”二字定节，既是对天时的精准描摹，也是对生命滋养的深切期盼。于我们晋南乡土而言，雨水从不是纸上的节气，而是刻在农人骨血里的期盼，是关乎一年收成、一载生计的头等大事。

站在故乡的涑水河畔，眼前景象，便是北方雨水最真实的模样。河面薄冰如镜，在马年新春的寒风里泛着清冷的光，冰层之下，河水暗流涌动，无声奔涌，积蓄着冲破冰封的力量。乡间老话常说“雨水沿河边”，可在此时的北方，这不过是早春时节人们心底最热切的愿景，是代代相传的文化记忆，而非触手可及的实景。河岸枯草萧瑟，枝头不见新芽，田野苍茫一片，冬的余威未消，春的脚步迟迟，唯有河水在冰下低语，诉说着对春雨的渴望。

马年的早春，比往年更添几分清寒。冷暖气流在天际频频碰撞，天气变幻无常，乍暖还寒是常态，寒潮突袭是常客。很多时候，寒冷依旧是雨水节气的主旋律，冬与春没有清晰的边界，仿佛在天地间拉锯。前一日暖阳高照，让人误以为春已临门，转天便是寒风刺骨，把人重新拉回冬日的凛冽。这样的早春，少了诗意，多了严酷，却也让生于斯、长于斯的乡人，对春天、对春雨的渴望，愈发滚烫而迫切。

春寒料峭的晋南乡土，早春实在不算讨人喜欢。瘦瘦的风，像细针一样扎进骨头里，吹在脸上生疼；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尽显萧瑟；田地里的冬麦，还披着一层枯黄，眼巴巴等着雨水滋润。马年新春的喜庆，挡不住扑面的寒意，走在乡间土路上，脚下是冻得发硬的泥土，眼前是望不到绿意的原野，唯有家家户户门上的红春联、院中的红灯笼，撑着年的热闹，也撑着人们对丰年的期盼。

“春雨几时有，举目问苍天！”这是乡人藏在心底的呐喊。久旱的土地，干渴的麦苗，盼雨的农人，在雨水节气里，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天际那一场雨。不必嗔怪春雨姗姗来迟，更不必怨它不解人意，这从不是它的过错。春雨有它的节奏，有它的使命，它要穿过云层，越过山峦，待时机一到，才会款款降临。汪曾祺先生写春雨：“春雨是温柔的，它不像夏雨那样急骤，不像秋雨那样萧瑟，总是轻轻的，细细的，润物无声。”我们能做的，唯有在马年的新春里，守着故土，耐心等待，等一场雨，唤醒整个春天。

你看！寒风吹散了厚重的云团，天空渐渐清朗，那藏了许久的小雨，正躲在早春的长廊里休憩，眺望着人间烟火，酝酿着马年第一场春雨的降临。它像一位羞涩的怀春少女，怯生生望着人间，不肯轻易露面。它知道，自己的每一滴水珠，都连着乡人的期盼，连着一年的收成，连着这片土地的生机。这份等待，虽有焦灼，却也满含希望，因为所有人都坚信，雨一定会来，春一定会至。

目光越过北方的苍茫，千里之外的江南，雨水节气早已是柔媚万千。湿润温暖的气候氤氲了春江流水，夜泊客船，烟雨朦胧，如诗如画。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敲在青瓦上，落在流水间，弹唱着初春的琴弦。“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志南和尚的诗句，写尽江南春雨的温柔。雨水顺着嫩绿的枝条滴落，裹着泥土清芬，如梦如幻，缠缠绵绵，烟雨江南如一幅淡雅水墨，隽永清新。

可我们的北方，我们的晋南，春雨却像极了羞答答的少女，姗姗来迟。“春雨贵如油”，这句老话，在晋南乡土被诠释得淋漓尽致。此地自古气候干燥，久旱少雨，春季风大天干，土地极易缺水。来自中条山的干风，像一道无形屏障，阻隔了水汽前行，让春雨在天际踟蹰不前，久久不肯落下。

在乡土岁月里，春雨就是命，就是根。马年开春，农人最盼的就是一场透雨。冬麦返青需要雨，春耕备耕需要雨，果树萌芽需要雨，没有雨，再红火的年，也少了几分底气；没有雨，再壮的马，也拉不动干裂的犁。老人们常说，马年风调雨顺，全年五谷丰登，而雨水，便是开年第一重祥瑞。

古人对春雨的珍爱，早已融进诗词。杜甫诗云：“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喜雨之情。春雨知时节，懂人心，在万物萌动之时悄然降临，默默滋养大地。韩愈写北方早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那若有若无的草色，酥润细腻的小雨，正是北方早春最动人的景致，也是雨水节气最温柔的馈赠。

春雨是珍贵的，每一颗水滴都带着希望，落在我的期盼里，落在我的思念里。身在故乡，心在乡土，每一次仰望灰蒙蒙的天空，每一次触摸干硬的土地，都能真切感受到春水的珍重与神圣。它不是普通的雨水，它是上天赐给乡土的甘露，是农人一年的希望，是大地苏醒的信号。在丙午马年的新春，这场雨，更被赋予了龙马精神、万事顺遂的寓意。

雨水节气，在乡土间不只有天时，更有人情与年俗。马年新春逢雨水，乡间更添几分讲究。出嫁的女儿趁着年节未过，提着礼品回娘家，拜年、望春，也祈愿父母安康；乡亲们见面，不谈别的，先问“啥时候下雨”，一句闲话，藏着最朴素的期盼；孩子们在院外放着鞭炮，跑着闹着，嘴里哼着祖辈传下的农谚：“雨水有雨，一年多水；雨水无雨，旱到麦熟。”

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习俗，朴实而真挚，是乡土中国最动人的底色。它让雨水节气不再只是冰冷的节气，而是连着年味、连着亲情、连着生计的温暖符号。在马年的春风里，这些习俗代代相传，让期盼有了根，让乡愁有了归处。

现代名家笔下的雨水，也总带着人间温情。朱自清在《春》中写：“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寥寥数笔，写尽春雨的细腻与温柔。林清玄说：“节气是大自然的语言，雨水，是大自然写给人间的一封温柔的信。”这封信，落在乡土间，便成了期盼，成了希望，成了岁岁年年的坚守。

时光流转，丙午马年的雨水，依旧如约而至。年味尚浓，寒意未消，涑水河上薄冰依旧，河水暗流依旧，乡人期盼依旧。倒春寒挡不住春的脚步，干冷风挡不住雨的征程，我们守着故土，等着一场雨，润了田野，醒了万物，旺了马年的好光景。

在故乡的寒夜里，我常常从温润的梦中醒来，窗外依旧是料峭春风，可心底早已春意涌动。丝丝心雨，在马年的憧憬里潜涌涅槃，像地下的河水，像待发的新芽，积蓄力量，静待绽放。我坚信，这场迟来的春雨，终会冲破云层，洒落人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落在枯黄的麦苗上，落在乡人期盼的眼眸里。

那时，涑水河的冰会融化，河水奔流，真正应了那句“雨水沿河边”；那时，北方大地会泛出新绿，田野复苏，草木萌芽，马年的春耕会伴着雨声顺利启程；那时，故乡的风会变得温柔，空气会带着湿润的泥土香，年的喜庆与春的生机，会在这片土地上完美相融。

雨水沿河边，春意在心头。这是自然的轮回，是乡土的期盼，是马年新春最动人的序曲。它告诉我们，寒冬终会过去，春雨必将降临，希望永远都在。愿丙午马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愿故土长安，亲人安康；愿每一份期盼，都能被春雨温柔兑现；愿每一颗心灵，都能在春天里涅槃生长，向阳而行。

雨水已至，春归不远。待春雨飘落，沿河边走，看流水潺潺，看新芽破土，看马年新春万象更新，看乡土人间岁月静好。那便是一年最美的开端，也是一生最稳的幸福。

2026年2月18日 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