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婆

光平子/湖上散客

旧时代女子做产生小孩是生死考验的关卡。那时没有妇产科医院，没有产检，更没有剖腹产手术，遇到胎位不正、骨盆狭窄、前置胎盘等问题导致难产，往往导致“母子双亡”或“保一个”悲剧。产后大出血无法输血和手术止血，只能靠止血药方。所以俗话说，生小孩如过鬼门关，是“一只脚踏进棺材。”

能给予产妇支持的只有接生婆。接生婆技术水平好差，直接关系到产妇和孩子生死大事。有一个好的接生婆，就是一个村庄甚至是十里八村女子们的福音。

我们村里有三个接生婆，但手艺最好的是住在隔壁阿婆。我记事时候起，感觉阿婆就是个挺老的女人。那时候他老公就不在了，她守寡几十年一直没有再嫁，一手带大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又给公公婆婆养老送终。我不知道阿婆的名字，村里人都叫她华兴老婆。这是村里人的习俗，称呼已婚妇女为某某男人的老婆，以至于妇女本人名字被人忘却。但父亲教导我们，大人之间可以这么称呼，但小孩这么称呼就不礼貌。所以，我们都叫她阿婆。

阿婆是个苦命人，生下最后一个孩子后老公就去世了，第二个儿子因为恋爱受挫，二十几岁就寻了短见，她经历守寡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磨难，命运多舛令人扼腕。好在她意志顽强，厄运并未击垮她。后来她两个女儿先后出嫁，大儿子娶了带拖油瓶的寡妇，另两个儿子入赘到了外村。晚年的她更加孤苦伶仃，她坚持下地干活、上山采药，靠双手养活自己。她初通药理，熟悉山上各种草药，哪座山上有什么草药，什么季节采收什么药材都了然于胸。靠采挖草药，她不仅自食其力，还接济日子过得紧巴的子女。老家山上有种叫“倒打刺”，又叫“鸟不落刺”，因其身上长满倒刺，连鸟也不敢停留于上得名。但这种植物的杆子内部有寄生虫，大如四眠的蚕虫，浑身洁白无瑕。《本草纲目》、《中药大辞典》等典籍记载其能 “消积透疹”，对小儿疳积、发育不良有奇效 。此虫古称“斗米虫” ，“一斗米”才能换得一条虫，足见其珍贵 。

炼儿小时候，我叫父亲向阿婆购买五十条斗米虫，每条按三十元市场价。阿婆一定要额外送我两条虫子，并叫父亲转告她的祝愿“孩子健壮成长”。将斗米虫用火烤脆研粉让炼儿分多次温水吞服。我想炼儿的健康成长也一定有当年斗米虫的功效，心里就会念起阿婆的好来。

母亲告诉我，阿婆一眼就能判断临盆产妇腹中胎位是否正常。这是她长期接生的经验，她通过孕妇体型、行走姿态，就能判断出是否存在胎位不正的情况。如果遇到婴儿手脚先出的“横产”、“倒产”，阿婆也能用她独特手法，将胎儿推回宫腔，拨正胎位，再引导其顺势而下，化解难产危机。婴儿诞下后，阿婆还能用娴熟手法剪脐和处理胞衣。剪脐带也大有讲究，留短了容易出血，留长了愈合不好，全凭手上分寸。胎盘要确保完整取出，否则产妇有生命危险。胎盘取出后，还要选向阳高地深埋，防止被猫狗刨食或被拿去配药，民间认为这也关系到婴儿福气。阿婆凭这些娴熟的接生绝技，得到产妇们的绝对信任，都希望能由阿婆接生。阿婆成了村里所有产妇的定海神针。事实上，村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绝大多数也都是阿婆接生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人们开始习惯到医院生产。阿婆年纪也大了，她也就金盆洗手，不再为别人接生。

有个妇产科医生朋友告诉我，医院称接生技术高超的医生为“金手”。能赢得“金手”称号的当然是凤毛麟角。我想，阿婆作为最后一代传统接生婆，在所有由她接生的妇女心中，她就是当之无愧的“金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