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出生在1968年,八个月大时,因父母工作的原因,我便被送到了姥姥身边。可以说,我是姥姥一手带大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和姥姥生活在一起。我们住在县城南面的城郊。说是城郊,村里人也种地,却紧挨着县中的高中部,离城极近。村里孩子们上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在县城里,日子反倒比吃商品粮的城里人,还要宽裕些。</p> <p class="ql-block">县中高中部南面,一条小路之隔是大舅舅家;再向南,是二舅舅家;最南边,便是我和姥姥的家。两位舅舅不靠种地为生,他们是铁匠,后来在县里的建筑工程公司做模具,是村里数得着的殷实人家。他们都疼我,尤其是二舅舅。姥姥常说,我到她身边时,二舅舅刚结婚,还没孩子,真拿我当亲生女儿一般疼惜。</p> <p class="ql-block">我来了以后,姥姥主动和舅舅们分家另过,两位舅舅每月给姥姥生活费——不言而喻,都是为了更好地照顾我,让我过得更好。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我虽不在父母身边,却从不知缺衣少食的滋味,过着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姥姥个子不高,圆脸,一双大眼睛明亮有神,嘴角总带着温和的笑意。她不识字,可娘家当年家境富裕,嫁过来时还有陪嫁的丫头和仆妇,后来外爷家家道中落,丫头仆妇也就回去了。姥姥心思开通,那个时代的女子都要裹小脚,她却偷偷在夜里自己放脚,终究没裹成一双标准的三寸金莲。姥姥比村里别的人开明,为了让我好养活、不生病,她还给我认了个“石干娘”——就是生产队打麦场上那尊大石磙。每到中秋和春节,姥姥牵着我的手,穿过整个村子,去给“石干娘”磕头上供。村里的小伙伴都格外羡慕我,我打小便知道,自己虽不是最聪明漂亮的,却一定是最被疼爱、最让人喜欢的那一个。</p> <p class="ql-block">和姥姥在一起的日子,自在得很。她从不对我过多管束,那时候也没有沉重的学习压力。家对面,马路之隔,是县中的操场,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操场西南角有个沙坑。姥姥常带着我,还有我养的一只小山羊,坐在操场上玩耍。小山羊慢悠悠地吃草,我趴在沙坑里挖沙子,找那些埋在沙里的小贝壳。挖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看太阳从云彩里漏下来,那一道一道的金光。那样的下午,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无忧无虑的时光,养出了我爱自由、不受拘束的性子。</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晚上经常停电。吃过晚饭,我和姥姥在厨房刷碗。刷完了,我就蹲在水盆边玩水,把盆里的碗轻轻一推——碗就像小船一样晃晃悠悠地漂出去,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游戏。姥姥从不阻止我,也不怕我把碗碰碎。多年后我才明白,她给我的不仅是自由,更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无论我怎么“胡闹”,都有人稳稳地接着我。</p> <p class="ql-block">玩够了,回到堂屋。我在床上肆意扑腾,姥姥就着昏黄的油灯做针线,给我做鞋、缝新衣裳。做鞋时,她常用手量量我的脚,再量量鞋底,然后说:“鞋又小了。”于是,在我小小的心里,一直傻傻以为,鞋子穿旧了会自己变小,直到上小学三年级,有一天猛然明白——不是鞋小了,是我的脚长大了。</p> <p class="ql-block">那些夜晚,姥姥一边做活一边给我讲故事。有时讲她在娘家当大小姐时见到的排场和规矩,什么宴席上要先上什么菜、客人怎么坐;更多时候,是讲她小时候听来的鬼神故事。我从小就不怕鬼神,不是胆子大,而是从心底里相信:神鬼从不伤害好人,用不着怕。</p> <p class="ql-block">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下放回老家的父母觉得回城无望,把我接回了乡下老家。突然离开熟悉的一切,回到陌生的父母身边,生活习惯的差异、亲情间的生疏,都让我格外不适应。老家离城里二十多公里,那时交通不便,别说没有公交车,连自行车都少见。姥姥放心不下我,便让二舅舅骑着自行车带她来看我。每次姥姥回城的时候,我都要在村口的路口站很久很久,望着那条土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p> <p class="ql-block">因为种种不习惯,我对妈妈产生了许多误解与抵触,总觉得她偏心、不疼我。后来,姥姥为了我,不顾旁人的眼光,竟然到我的老家生活了。那个年代,很少有老人长期住在出嫁女儿家,更何况城乡生活差距不小,我心里明白,姥姥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在她的耐心开导下,我渐渐懂得,当年爸妈下放没有带我回老家,是因为乡下生活艰苦,跟着姥姥我才能少受委屈;而姥姥,是真的舍不得我。姥姥一点点消解了我心里的疙瘩,横在我和妈妈之间的隔阂,也慢慢消散了。</p> <p class="ql-block">好在一年后,父母落实政策,我们全家终于回了城。因为父母单位的公房窄小,两位舅舅和姥姥商量后,把我和姥姥原来住的那份宅基地留给了我们家。我又回到了从小长大的地方,推开院门,一切都在:那棵老枣树,那口压水井,还有堂屋里我和姥姥那张床。我像一只飞远了的鸟,又飞回了旧巢。</p> <p class="ql-block">姥姥身体一向硬朗,只是年纪大了,渐渐有些糊涂,认不清人,有时连身边的亲人都认不出,但她一直都认得我。亲戚们孝敬她的好东西,她总偷偷留给我;手里有了钱,也悄悄塞给我,她总觉得,她最疼爱的孩子尽管已经长大了,还是需要她的保护。</p> <p class="ql-block">姥姥98岁那年,我结婚成家。生孩子从医院回家,妈妈却一直没来看我。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还是觉察到妈妈的反常,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我,我隐隐觉得姥姥出事了。果然,姥姥病了,病得很重,已经好几天吃不下东西。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未满月的产妇不能去别人家,家人怕我伤心,便一直瞒着我。我知道后急得直哭。后来二舅舅心疼我,怕我和姥姥留下终生遗憾,不顾风俗禁忌,让人蹬着三轮车,裹上厚被子接我回去见姥姥。一进门,我扑上去抱住姥姥,哭成一团。我趴在她耳边说:“姥姥,我有宝宝了,等着您给我看孩子呢!” 或许是这份牵挂,姥姥竟奇迹般地缓了过来。虽然终究没能给我看孩子,却给了我三年尽孝的时光。姥姥101岁那年,安详地离开了我们。</p> <p class="ql-block">姥姥那份无条件的爱,陪伴我走过童年、少年,一直到我成家立业。这份爱,像给我的心灵穿上了一套看不见的铠甲,让我内心柔软而笃定,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幸福的人;让我始终相信,这个世界值得被温柔以待;让我始终保持着一颗童心与好奇心,善良勇敢,信任美好,热爱生活。</p> <p class="ql-block">谢谢您,我亲爱的姥姥。您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您给我的爱,一直都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