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象徵學】 ‍ ‍《红楼梦》与《子夜》：‍隐喻象徵艺术比较研究（上）‍ ‍予 公（沁园春）‍ ‍ ‍

沁园春

　　《红楼梦》与《子夜》：

——隐喻象征艺术比较研究 （上）

予 公

《红楼梦》与《子夜》作为中国古典文学与现代文学的巅峰之作，均创造了丰富的隐喻与象征世界。本文从两部作品的标题象征、人物塑造、象征体系、细节描写等方面进行比较分析，探讨它们如何通过不同的象征手法揭示主题思想与社会批判。《红楼梦》以神话框架和超现实意象构建了一个命运悲剧的象征体系，而《子夜》则以写实为基础，通过社会典型人物与环境的象征意义，展现了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必然命运。通过比较研究，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两部作品的艺术成就以及中国文学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继承与创新关系。

关键词：《红楼梦》；《子夜》；隐喻；象征；比较文学

1 引言

《红楼梦》与《子夜》是中国文学史上两座巍然屹立的丰碑，前者代表了中国古典小说的最高成就，后者则是现代长篇小说的里程碑。尽管创作于不同的历史时期，两部作品都以宏大的叙事结构、深刻的社会洞察和丰富的象征手法，成为各自时代文学的集大成者。《红楼梦》通过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展现了封建末世的社会全景；《子夜》则通过民族资本家吴荪甫的奋斗与失败，描绘了1930年代中国社会的复杂面貌。这两部作品虽然题材不同、时代背景各异，但在艺术创作上都大量运用了隐喻和象征手法，以增强作品的艺术表现力和思想深度。

对《红楼梦》与《子夜》的隐喻象征系统进行比较研究，不仅能够揭示中国文学从传统到现代的艺术演变轨迹，还能深入理解不同历史时期作家对社会、人生的哲学思考。曹雪芹身处封建社会的末期，通过神话框架和虚实结合的手法，表达了对命运、人性的深刻洞察；茅盾则站在现代社会的起点，以写实与象征相结合的方式，揭示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民族资产阶级的必然命运。两者都以象征艺术作为表达思想的重要手段，但基于不同的时代背景和创作理念，其象征手法又各具特色。

本文将从标题的象征性、人物塑造的隐喻、象征体系的建构、细节描写的象征性以及主题表达的象征方式等角度，系统比较《红楼梦》与《子夜》在隐喻和象征艺术上的异同，探讨它们如何通过不同的象征手法揭示作品的主题思想与社会批判，从而深入理解两部作品的艺术成就和中国文学象征艺术的发展脉络。

2 标题的象征性

标题是作品内容的高度凝练，往往蕴含着深层的象征意义。《红楼梦》与《子夜》的标题都不仅仅是简单命名，而是承载着丰富的哲学思考和时代内涵，成为理解作品主题的关键线索。

"红楼梦"这一标题本身就充满了虚幻与悲凉的美学意境。其中"红"字象征着青春、爱情与繁华，而"梦"则暗示了这一切的虚幻性和短暂性。这种象征来源于中国传统文化中"人生如梦"的哲学思考，也与佛教的色空观念密切相关。标题中的"楼"则是这一象征体系的空间载体，既指代贾府这一具体的封建大家族，也暗示着一种虚幻的繁华景象。这一标题通过红、楼、梦三个意象的组合，构建了一个虚实相生、真假互映的象征世界，暗示了作品"忽荣忽枯、忽丽忽朽"的深刻主题。正如太虚幻境的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所揭示的，整个小说都在探讨真实与虚幻、存在与消亡这一哲学命题。

与《红楼梦》不同，《子夜》的标题选择了一个具体的时间概念作为象征载体。"子夜"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黎明即将到来的前兆。茅盾通过这一标题，象征性地表现了1930年代中国社会的历史特点——黑暗与希望并存的社会现实。作者本人曾阐释："这部小说以上海为背景，反映了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进行长期的反帝反封建斗争中的一个阶段。这个阶段的斗争是残酷的，情况是复杂的，然而，从整个形势看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所以题为《子夜》"。这一解释明确指出了"子夜"的象征意义：它既暗示着当时中国社会的黑暗现实，也预示着光明必将到来的历史必然。这种象征手法不同于《红楼梦》的虚幻梦境，而是扎根于社会现实，具有明确的历史指向性。

从象征手法来看，《红楼梦》的标题象征更加抽象和哲学化，它超越具体的历史时空，探讨普遍的人生命题；而《子夜》的标题象征则更加具体和历史化，它与特定的社会现实紧密相连，具有明确的历史批判意识。这种差异体现了两部作品不同的创作取向：《红楼梦》试图通过家族的兴衰表达对人生的哲学思考，《子夜》则试图通过个人的命运揭示社会发展的历史规律。

两部作品的标题象征都不仅是对作品内容的简单概括，而是主题思想的凝练表达，是理解作品深层内涵的关键所在。《红楼梦》通过"梦"的意象引领读者思考人生的真实与虚幻，《子夜》则通过时间意象让读者思考社会的黑暗与光明。这种标题的象征性，为两部作品的整体艺术世界奠定了基调。

3 人物塑造的隐喻

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不仅是故事情节的推动者，也常常是某种思想观念或社会力量的隐喻象征。《红楼梦》与《子夜》在人物塑造上都超越了单纯的性格刻画，赋予了人物丰富的隐喻意义，使人物形象具有了更为深远的文化内涵。

《红楼梦》中的人物塑造具有多层次隐喻系统。从宏观层面看，主要人物往往承载着深厚的象征意义。贾宝玉作为小说的核心人物，被索隐派解读为传国玉玺的隐喻——"贾宝玉影射传国玉玺：贾宝玉前世是女娲补天剩下的一块顽石，化作通灵宝玉，上面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与传国玉玺正面'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相呼应"。这种解读虽然有一定争议，但确实揭示了贾宝玉这一形象超越个体命运的政治隐喻性。而林黛玉则被解读为明朝灭亡的象征，"林黛玉被解读为崇祯皇帝朱由检的隐喻。她前世是绛珠草，红色的草木即赤心木，暗指她姓朱。林黛玉的结局'玉带林中挂'也暗示了她吊死在树上的悲惨命运"。这些解读虽然带有索隐派的过度阐释色彩，但确实指出了《红楼梦》人物所具有的历史隐喻功能。

从更广泛的文学象征角度分析，贾宝玉的形象代表着对封建礼教的反叛和个性解放的追求。他的叛逆性格和悲剧命运，隐喻着封建社会末期新生社会力量的挣扎与失败。林黛玉则象征着才情与悲剧的结合，她的孤高自许和敏感多疑，既是个人性格的表现，也是封建社会中才子佳人命运多舛的象征。薛宝钗的稳重务实与林黛玉形成鲜明对比，象征着封建礼教下的理想女性形象。这些人物之间的性格冲突和命运交织，共同构成了一幅封建社会的微观图景。

与《红楼梦》的超现实隐喻不同，《子夜》的人物塑造更加贴近社会现实，具有明确的社会类型象征意义。吴荪甫作为民族资本家的代表，他的命运轨迹象征着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在1930年代的历史遭遇。"吴荪甫作为中国民族资产阶级代表同文章主题思想密切相联。文章中吴荪甫奋斗、挣扎直到破产的命运，暗示着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在半封建、半殖民地这一特定历史环境下，将走向失败的历史命运"。茅盾通过这一形象，不仅刻画了一个具体的资本家个体，更重要的是使他成为了整个阶级命运的缩影。

吴荪甫的性格特征也富有象征意义。他"紫酱色、方脸、浓眉毛、圆眼睛、脸上有许多小疱"的外貌描写，不仅塑造了一个具体的视觉形象，更暗示了他的性格特征："方脸浓眉，刚毅果决，执行力强；圆眼如炬，观察敏锐，性情急躁"。他脸上的小疱在情绪激动时会"冒出热气"，这一细节既是对生理特征的真实描写，也象征着他内心不断积聚的焦虑和压力。吴荪甫的悲剧命运不仅仅是个人的失败，更是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在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双重压迫下无法摆脱的历史命运的象征。

在女性形象塑造上，两部作品也表现出明显的差异。《红楼梦》中的女性形象如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等，虽然也具有社会代表性，但更多地体现了普遍的人性追求和生命体验；而《子夜》中的女性如林佩瑶，则更多地被赋予社会象征意义。林佩瑶作为吴荪甫的妻子，她的苦闷和空虚象征着资产阶级家庭中女性的处境。作品中关于鹦鹉的细节描写——"那被关在笼子里的鹦鹉细节描写……吴少奶奶在华丽厅中的情景，不是很有几分金丝笼中鹦鹉的韵味吗？"，巧妙地将人物处境符号化，暗示了资产阶级女性虽生活优裕但精神被困的生存状态。

两部作品在人物隐喻上的差异，体现了不同的创作理念和时代特征。《红楼梦》的人物隐喻更加丰富和多义，能够从个体命运、家族兴衰延伸到历史更替、人生哲理等多个层面；而《子夜》的人物隐喻则更加集中和社会化，主要围绕社会阶级和时代命运展开。这种差异使得两部作品虽然都通过人物承载了深层的象征意义，但所产生的艺术效果和思想内涵却各有特色。

4 象征体系的建构

卓越的文学作品往往通过一系列相互关联的意象和符号，构建起一个完整的象征体系，从而提升作品的艺术层次和思想深度。《红楼梦》与《子夜》都构建了丰富的象征系统，但基于不同的创作理念和时代背景，两部作品的象征体系在结构和功能上呈现出显著差异。

《红楼梦》构建了一个神话与现实交织的象征系统。小说的开头便运用女娲补天的神话，为整个故事设定了超现实的框架："小说开头，便运用女娲补天的神话，赋予宝玉一个顽石的前身。接着，一僧一道携石而去，历经几世几劫之后，顽石又重回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上面字迹分明，记载着它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这一神话框架不仅是一种叙事策略，更是一个深刻的象征结构，暗示着人生的虚幻性和命运的不可抗拒性。顽石的形象与贾宝玉的性格和命运紧密相连，形成了一种影射关系，象征着主人公与世俗社会的不相容性。

太虚幻境是《红楼梦》象征体系中的核心元素，它"对主要人物的命运作了暗示，对情节发展及最终结局作了交待，可以说是理解全书的一把钥匙"。在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姑、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等人物形象，以及金陵十二钗的判词，都对主要人物的命运作了象征性暗示。这种设定使得整个故事在展开之前就有了预兆和暗示，形成了一种命运前定的象征氛围。正如王平教授所指出的："太虚幻境的创造，正是借助了佛道观念"，这种超现实的艺术手法使作品具有了深厚的哲学意蕴。

与《红楼梦》不同，《子夜》的象征体系完全建立在现实生活基础之上，通过社会现象和人物关系的典型化处理来实现象征意义。作品中的象征手法可以归纳为三大类："主题性象征、情节性象征和细节性象征"。主题性象征是指被象征物所蕴含的内在思想内容代表了文章的主题思想，如标题"子夜"的象征意义；情节性象征是指象征物在情节发展中反复出现，起到深化思想、渲染形象的作用；细节性象征则是在细节描写中显现出来，达到强化思想、引人深思的目的。

《太上感应篇》在《子夜》中的命运变化是情节性象征的典型例子。这一代表传统封建思想的文本，随着情节的发展经历了从被尊崇到被遗忘的过程："《太上感应篇》最终也未能逃脱与吴老太爷同样的命运。......四小姐卧房里那一对窗也是受雨，却没有人去关。雨越下越大，东风很劲，雨点煞煞地直洒进那窗洞：窗前桌子那部名贵的《太上感应篇》浸透了雨水，夹页纸朱丝也都开始漶化"。这一情节象征着封建思想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必然消亡，具有强烈的历史隐喻意义。

在细节性象征方面，《子夜》同样表现出高超的艺术技巧。作品中两个瘪三打架的细节描写，看似闲笔，实则蕴含着深刻的象征意义："窗外那两个瘪三突然对骂起来，似乎也是为钱。'不怕你去拆壁脚！'......这两句跳出来似很清楚。""到这里，谁会认为这个细节是'闲笔'？这精妙的构想，正是象征的妙用。从两个瘪三之战到赵伯韬与吴荪甫这两巨头之争，还不都是为了钱在拼死拼活！" 这一细节将街头瘪三的争斗与资本巨头的搏杀相提并论，暗示了所有社会阶层在资本力量面前的异化现象，极大地深化了作品的社会批判主题。

两部作品的象征体系都并非随意设置，而是与整体叙事有机融合，共同为表达主题思想服务。《红楼梦》的象征体系使作品超越了具体的家族兴衰故事，上升到对人生、命运的哲学思考层面；《子夜》的象征体系则使作品突破了个人命运的局限，扩展到对整个社会阶级和历史规律的表现。这种象征体系的建构，使得两部作品都具有了超越时代的思想价值和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