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雅蘭香

愚人

清姿一影入屏幽，

淡韵含香静里收。

妙手轻裁兰叶秀，

风前雅态镜中留。

这几句诗，是我晨起推窗时心头浮起的——不为别的，只因案头那盆兰，正悄然抽穗，叶影斜斜映在素白屏风上，像一帧未落款的水墨小品。室不必大，有兰则雅；香不必浓，幽然一缕，便足以涤尽浮尘。我素来不爱浓艳花事，偏喜这淡中见骨的兰：粉而不媚，绿而不躁，静而不寂。它不争春色，却把春意藏在叶脉里、香息中、笔锋下。

那盆粉红的兰。花瓣薄如绢，脉络细似游丝，风不来时也似在微颤；翠叶修长，垂而不折，像几笔未干的行草。

我常于灯下读书，偶一抬眼，便见它静立如故——不邀宠，不诉苦，只把一段清气，匀匀地散在空气里。

另一株兰，叶色稍浅，是初春新抽的淡绿，柔而韧；花却是一朵明黄，在素净背景里如一点微光。它不灼目，却让人一眼记住——像旧友轻叩门扉，不声不响，却让人心头一暖。我每每驻足，便想起自己书架上那本翻旧的《楚辞》，屈子佩兰，原非为饰，是把心气养得如兰一般，不随流俗，不堕尘嚣。

这一簇淡粉的兰，花瓣略阔，叶色浓翠，白底映衬下，竟有几分出尘的疏朗。“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字字清劲，如兰叶舒展。我常把茶席设在此处，一盏清茶，几页闲书，兰影在杯中轻轻晃动，香随热气浮起，不浓不淡，恰如一句未说尽的闲话。室雅，不在金玉堆砌；蘭香，亦非浓烈扑鼻——它是在你低头翻页时，悄然绕指的那缕清气，在你静默片刻时，忽然入心的那点微凉。

最喜那盆淡绿的兰，花色近于青玉，纹理如釉，蕊心微褐，精微处令人屏息。背景虚化，仿佛世界只余它一株；

“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每每念及，便觉这“不改”“不移”二字，并非固执，而是笃定——如兰守节于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如人立身于闹市，不因喧嚣而失静。室可小，心不可窄；香可淡，志不可轻。

室雅，是心有所归的从容；蘭香，是性有所守的清响。

它不在高堂广厦，而在你愿意为一株兰停驻三分钟的窗台；

不在繁花似锦，而在你俯身时，闻见的那一缕不争不抢、却久久不散的幽微。

我仍日日侍兰，不为赏，不为夸，只为提醒自己：

纵使窗外车马喧，心中亦可养一室兰香——清且远，淡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