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海南三亚迎来了丙午马年。马虽动物,但在华夏族群的语境中,成为一骑啸傲、千里奔驰的精神图腾。马年说马,是作文的一条便捷路子。我如是,退休十余年,自觉被社会边缘化;又性情乖张,不入时风时雨,于语词现实,多有撞壁,灰头土脸下寒蝉噤若,多以闲书消遣时日。而旅居,是过避寒趋暖的候鸟生活,一室内,有厅有卧有厨有卫,没有书房。不像在太原家里,立一壁数千册,能满足我的书虫之癖。再扯开说,以我年龄,从入学到供职,所读所用都是印刷而成的实体纸页,而非当下大行其道的电子滑屏。习惯所致,改也难,也是未能与时俱进了。现遭逢一“马”当先,被这牲灵振作起来,就想要涂写点什么。非是瞻前,而是顾后。下边,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下,城市里几乎见不到马,即使乡村,也少。农耕时代,俗语说:马拉车,牛耕田,狗看门,鸡唱晓,被驯化的动物们各司其职,这是民间抽象的基本生活样态。而专说马,拉车实在是对其本身能力的辱没,“马困盐车”即为著名典故,幸有伯乐先生慧眼解救。上天造马,是为奔驰,千里之行,追风逐电。在通讯极不发达的古代,两地迢遥,思念为苦,鱼雁传书只是幻化的美好愿望,真正实用的还是驿路骏足:“马上相逢无纸笔 ,凭君传语报平安”(岑参)。其实,这也只是马为人用的一个方面。冷兵器时代,打仗依赖的一个主要工具就是马匹:“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屈原),“车辚辚,马萧萧 ,行人弓箭各在腰”(杜甫),“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如虎”(辛弃疾)。马当然不止于生物性的可做活、可征战,它的力与美,是“能驯服的旷野”(西谚)。而文化更生灿烂,构成马形象的另一重唯美境界。如中土传说中,背负河洛神图以传伏羲的天马,如西腊神话中,生出双翼的珀伽索斯神骏。做为人类文明共享的神性投影,马踏双线,于现实和超现实中卓然有姿:𡘊蹄扬鬣,腾云驾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在文化传统中,为六畜之首。大约不是因其体态为壮为大,主要还在于神色俊朗与通人灵性,能显示财富与威仪。据说,春秋战国时,诸侯们大多有一个“三热爱”通病,即热爱宫殿、热爱美人、热爱马匹。前两项是常形,居华屋,拥佳色,也谓“寡人有疾”了;而后一顶,应是马本身品质对人产生的情感依赖。太史公《史记·滑稽列传》中记有一个著名故事,讲爱马至极,不妨原文附下:</span></p><p class="ql-block">“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大王以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粳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故事宛转有致、明白𣇈畅,也传诸人口,似不必作今译。楚庄王(?—前591)太爱马了,爱反是害,马营养过剩,竟然肥胖死了,王痛不欲生,要比照副国级的葬制。宫廷艺人优孟,见不得庄王的这种作法,这叫级别等同的大夫们情何以堪!于是行谏,也就是提点不同意见,予以制止。但考虑到领导威信及承受能力,直接批评怕是不行,弄不好,还可能丢了自家脑袋。于是,不选苦口婆心、义正辞严的路径,只是顺着说,按领导思路继续发挥,直到引向荒谬的“人君”之葬。这反倒起了作用,令庄王知错即改。虽然,故事是优孟也即“滑稽”人士之传,但内容并不滑稽,尤其塑造出楚庄王的从善如流,充分显示了做为春秋“五霸”之一的领导风度,其也真正难得。故事结尾是大反转,马的厚葬只是“葬人口腹”。今天读来,故事的正面意义仍然具有;但其侧面,也的确勾勒出那一时代中,马的地位之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进入人类生活应是很早,以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来说,其中不仅有《鲁颂· 駉》咏马的专门篇章,旷野萋萋,群马依依,一副升平景象;还有大量的与马相关之句。如“驷驖孔阜,六辔在手”(秦风),“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小雅),“驱马悠悠,言至于漕”(鄘风)……其实,这已是文明始为开化的阶段,更早,从出土的商代甲骨文中,“馬”字就大量出现,字形的顶端横一马眼,下为马鬃、马身、马蹄、马尾,完全象形;至西周末到秦初小篆,上端去目,余仍贯旧。未简化前的馬字,除马尾不具,其他还是十足的马匹形象。我们现在使用的是简化后的“马”字,虽说,是草法的流风,但却过于抽象,不见鬃尾,与馬形相去甚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在,做为文体传统,仍有很多人热爱古诗词写作,五言七言,或绝或律。旧瓶装新酒,吟咏中,春晨鸟唱、秋夜鹭飞、乡间鸡鸣、城中狗吠,多多少少能承袭古意,因为生活场域中还有所复映。但几乎写不到马,非仅是今代精神的沉于物质不能驰扬,而是工业化、电子化、现代化社会,使马远遁日常,失去了作用个人、作用情感的生活基础。而见于诗史中的古代,蹄声接连,俯拾即是。如陆游的家国情怀:“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如孟郊的科场欢喜:“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如王维的友谊叙事:“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如白居易的踏青之笔:“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词采马迹,不能胜数。这些还只是借马而抒怀解抱,还有更多的以马为主体,如韩愈、李贺、韩干的写马咏马画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往前溯,就我个人的诗歌喜好,是曹植乐府体的《白马篇》(也作《游侠篇》)。其中所写,人马合一,情境如睹,也与我常居在地太原相关,自有一重亲切感在内,诗不长,录下:</span></p><p class="ql-block">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p><p class="ql-block">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p><p class="ql-block">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p><p class="ql-block">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p><p class="ql-block">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p><p class="ql-block">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p><p class="ql-block">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p><p class="ql-block">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p><p class="ql-block">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p><p class="ql-block">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p><p class="ql-block">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p><p class="ql-block">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p><p class="ql-block">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p><p class="ql-block">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诗叙事摹情,十分好懂。只解“幽并游侠儿”一句,幽即幽州,在今北京一带,西汉时即为北方军事事重镇;并即并州,太原古称。幽并两地的少年侠者,白马为乘,英姿勃发,可说是当时驰骋体制外的一道亮丽风景。遥想两千年前,在农牧文明的碰撞交汇处,一群马上儿郎,千里来去如风,他们守护弱小、抵御外敌、酬答知己、干求功名,在历史中写下快意人生一章。游侠进入唐代,衍为侠客,而化为较为普遍的除暴安良的一种民间力量。诗仙李白乐府体的《侠客行》,吟来更是词章浪漫,豪气四溢,与曹植的《白马篇》,可说是同题写作的双璧互映,都是一乘马白、三尺剑寒,纪录了这一特立独行的社会景观。仍然录下,以方便阅读对照。</span></p><p class="ql-block">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p><p class="ql-block">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p><p class="ql-block">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p><p class="ql-block">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p><p class="ql-block">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p><p class="ql-block">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p><p class="ql-block">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p><p class="ql-block">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p><p class="ql-block">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p><p class="ql-block">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p><p class="ql-block">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p><p class="ql-block">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诗章搬运,多为倾倒;而拉杂行文,应该打住。说来也是有趣,上天生马,福音人类,产生了文化视角,带动了社会足步。由是,放眼而观,马在世界范围内,数千年演进,文明无出其右,东方哺育出侠客,西方培养出骑士,侠客有担当,骑士存精神。这来自于、得益于马的人文风采,而今,也真是一骑绝尘了,形神于俗世若隐若现,过往遥遥。良有以也,骐骥一梦!</span></p> <p class="ql-block">(配图取自网络,致谢原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