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路在延伸

正能亮

<p class="ql-block">  春节的夜晚,伶仃洋畔,南沙站的工地上灯火通明。</p><p class="ql-block"> 七米六深的基坑里,机械轰鸣。这是深江铁路的核心工序之一——承台开挖,超一定规模的危大工程。工人们正按照“分层开挖、先支撑、后开挖”的原则,一米一米地向深处掘进。机械开挖精准作业,挖至基底三十公分处,便换成人工清底。清底完毕,垫层浇筑紧随其后。钢支护与开挖同步推进,验收合格,方可进入下一层作业。</p><p class="ql-block"> 这是他们的春节。</p> <p class="ql-block">  三十余名管理人员,九十余名作业人员,在这个本该团圆的夜晚,守着这个七米六深的基坑。技术骨干全程盯控,安全员旁站监督,领导带班、二十四小时值班。每日巡查,现场解决施工难题。节前的安全宣教已经做过很多轮,每一个作业人员都清楚:这道工序,关乎站房主体的安全,容不得半点马虎。</p> <p class="ql-block">  而在更广阔的南粤大地上,还有六十余个工点,同样灯火通明。</p><p class="ql-block"> 深江铁路的洪奇沥大桥上,钢梁凝着夜露,工人们正在为上半年的中跨合龙做着准备。珠肇高铁的西江特大桥旁,七十六号、七十七号、七十八号三个主塔在夜色里一寸一寸地长高,塔吊的灯光像悬在半空的星。深汕铁路的塘朗山隧道里,五台盾构机隆隆地向前掘进——围岭、宝荷、绿梓、大门浦、淡澳,这些图纸上的坐标,此刻正被一寸一寸地变成现实。操控室里,有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机里躺着妻儿的拜年视频,却来不及点开。</p> <p class="ql-block"> 漳汕高铁跨莱美路的连续梁上,有人迎着江风浇筑混凝土。而在几十公里外的汕头市区,正上演着热闹的英歌舞——那些脸涂油彩、手持双槌的舞者,正随着鼓点腾跃翻转,那是他们家乡的年味,是他们此刻看不到的风景。武梅高铁跨长深高速的工点旁,技术负责人拿着手电筒最后一次检查白天的作业面。西丽站的基坑边,土方车来来往往,车灯划破夜的黑暗。而在深圳湾畔,数千架无人机正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变幻出“新年快乐”的字样,那是这座城市献给春节的礼物,是他们抬头也望不见的光影。合湛高铁的栈桥上,有人刚刚换班,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饺子——项目部食堂送到工地上来的,还冒着热气。而在不远处的湛江海边,一年一度的年例刚刚开始,锣鼓喧天,醒狮跃动,那是属于这座海滨城市的狂欢,与他们隔着一道工地的围墙。</p><p class="ql-block"> 他们加起来,将近七千人。</p><p class="ql-block"> 一千零七十名管理人员,五千八百六十名作业人员——七千人,在这个本该团圆的夜晚,散落在南粤大地的六十三个角落里。他们当中有项目经理,有技术员,有盾构机司机,有钢筋工,有混凝土工。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山东的、四川的、湖南的、贵州的。他们每个人都有家,都有一个小村庄或小城镇,在某个方向等着他们回去。</p><p class="ql-block"> 可他们没有回去。</p> <p class="ql-block">  这个夜晚,工地上不只有工人。那些局领导们,也来了。他们从北京、从山东、从四川、从贵州赶来,和工人们一起站在基坑边,守着机器,守着混凝土,守着这个不能回家的年。公司里,值班室的灯日夜亮着;工程调度室的大屏幕上,六十三个工点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着,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像守着远方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因西丽站项目的建设,需在深圳南山的闹市里拆除一座旧桥,要趁着春节期间车流量较少、大多数人都回家过年时进行拆除。平南铁路跨大沙河西路的既有桥梁,将在那个许多人还在走亲戚的日子里,被一点点卸下。深汕铁路的盾构机,正小心翼翼地从惠大铁路下方穿过,还要下穿文锦北路——那些地面上车水马龙的道路,此刻因为他们的施工而临时封闭。</p><p class="ql-block"> 这个夜晚,无数人在看烟花。城市的夜空被一蓬一蓬的光焰照亮,千家万户的窗户里传出欢笑声。孩子们在晒谷场上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大人们端着茶杯说笑。而在烟花照不到的地方——在伶仃洋畔的南沙站基坑里,在洪奇沥的钢梁上,在西江的波涛旁,在塘朗山的岩层深处——有七千个人,守着机器的轰鸣,守着混凝土的气息,守着这个没有烟花爆竹的春节。他们看不见汕头的英歌,看不见深圳的无人机,看不见湛江的年例,看不见潮汕的烟火。</p><p class="ql-block"> 可他们知道,那些他们看不见的热闹,正是他们守护的。</p> <p class="ql-block">  他们修的这些铁路,叫“八线一站”。深江、深汕、珠肇、漳汕、武梅、合湛,还有西丽站。这些名字,此刻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陌生的。可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实实在在的路。到那时,外出打工的人,春节回家能快几个小时;走亲戚的人,不用再在国道上堵大半天;想去远方的人,买张票就能走。伶仃洋畔的南沙站,会成为无数人抵达和出发的地方。那些他们此刻看不见的英歌、无人机、年例,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坐着他们修的铁路,去看、去感受、去团圆。</p><p class="ql-block"> 那些路,就是像今夜这七千人一样,一寸一寸铺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烟花渐渐稀落。而在那六十三个工地上,机器还在轰鸣,塔吊还在转动,盾构机还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掘进。南沙站的基坑里,又一车土方被运走,垫层浇筑正在推进。远处,伶仃洋的海面漆黑一片,而工地上灯火通明。</p><p class="ql-block"> 隔着几百里,隔着工地的围挡,隔着机器的轰鸣,他们大概也能想象,这个国家的夜空里,到处都在绽放着团圆的光。而那些光,有一盏是从他们心里点亮的。</p> <p class="ql-block">  他们没能回家。可他们把家,修在了每一条铁轨的尽头。将来无数人的团圆,都从他们的不团圆里来。将来无数个像南沙站这样的地方,都会因为他们的坚守,离世界更近一点。</p><p class="ql-block"> 夜风从伶仃洋上吹来,带着海的气息。工地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夜空,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p><p class="ql-block"> 那是正在生长的路,在春节里,悄悄地向我们靠近。</p> <p class="ql-block">(亮亮书于202602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