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猪记

江湖传说

丘处机曾言：“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人到晚年，心越发沉静，也越发恋旧。今年春节前，回老家与少时玩伴相聚，聚会地点在一座桥头，站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桥边，一段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当年跟着父亲一起去卖猪的往事，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桩旧事，算不得什么人生大事，更与丘处机笔下的兴衰荣枯扯不上半点关系。它不过是上世纪普通农家再平常不过的一桩生计，却像一枚深深嵌入岁月的钉子，牢牢钉在脑海深处，历经数十年风雨，不曾褪色，不曾模糊。

发小将聚会安排在一家名叫“桥头饭店”的小馆子，我从未去过，便提前动身寻路。饭店坐落在沪闵路六磊塘桥西首北岸，名副其实开在桥头，店名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接地气的亲切。来得尚早，便沿着河岸慢慢踱步，目光所及，皆是时光留下的痕迹。

店门外，是我熟悉的，流淌了数千年的六磊塘。老辈人说，这条河有六千多年历史，自松江蜿蜒而来，一路向东汇入黄浦江。在我年少时，这里是水上交通要道，船来船往，橹声欸乃，河面终日热闹非凡。如今再看，已不见当年繁华，宽阔的河道里不见一艘船，只有河水静静流淌，默默无声的奔向远方。两岸也早已不是当年杂草丛生、土坡泥泞的模样，平整宽阔的步道沿河铺展，草木葱茏，附近居民在此休闲散步、观景健身。经过半个世纪沧桑，眼前的一切，已不是记忆里的旧模样。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河对岸的桥头边。那里，曾是颛桥供销社的建材堆场，也是当年生猪收购与屠宰场的所在地。就是与这一方小小土地的一瞥，瞬间撞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段与父亲同行的岁月，又一次清晰呈现在眼前。

那是五十多年前，也是临近春节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张罗，对于那时的农家来说，过年不仅是团圆，也是一道既高兴又难过的年关。为了凑点钱置办年货、补贴家用，父亲决定把家里养了大半年的那头猪卖掉，叫我跟着一起去搭把手。

那天一早，父子俩费尽力气把猪捆牢，抬上拖车。父亲在前面弓着腰用力拉，我在后面使劲推。从家到收购站，约莫三里地，不算远，却状况多多。一路上，猪或许预感到了命运，撕心裂肺地哀嚎不止，还不停地拉屎撒尿。急得父亲满头大汗，脚步一刻也不敢停——这猪是按斤卖的，为了能多卖点钱，早上特意给猪喂了细糠精料，猪吃惯了粗糠野菜，难得吃一顿好的，于是乎狼吞虎咽，吃得肚子滚圆。虽不通人情，现在猪也知道“断头饭”不好吃，大难临头，吓得屁滚尿流。它哪里懂得，这一路撒掉的，都是一家人盼了许久的过年钱。我和父亲只能咬着牙，加快脚步往收购站赶。

好不容易赶到地方，收购站里此起彼伏全是猪的嚎叫声，一片嘈杂，我家那头猪一路叫得筋疲力尽，到了地方反倒安静下来，只低声哼哼着，临过秤前，又撒了一泡长尿。父亲见了，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满眼都是无奈。

过秤之后，验猪师傅走上前，伸手在猪身上摸来摸去，按一按肚皮，捏一捏肉膘，动作熟练而笃定，随即高声报出：“7刀。”意思是这头猪的出肉率为七成。在那个年代，生猪收购的等级，全凭验猪师傅一手经验、一句话判定。若是熟人，或是会说话、肯争取的人家，等级兴许能稍高一些；若双方争执不下，便只能“见刀”——当场宰杀，以实际出肉率定等级。所以师傅心里有杆秤，手上的功夫八九不离十。父亲一生性格温和、懦弱老实，从不会与人争执，更不会讨价还价，只是默默接过钱，低声道了谢，领着我往回走。

如今回想起来，父亲当时的沉默，不是懦弱，而是看透了生活的本分与无奈。他知道，争与不争，日子都要继续；一家人能安稳过年，比什么都重要。这，不就是人生大智慧吗。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的生猪收购站早已消失在历史深处，河对岸，拔地而起的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时光，改变了河流，改变了河岸，改变了村庄与道路，可有些东西，却始终未曾改变。

之所以时隔五十多年，依然清晰记得这么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记得那天的路、那天的猪叫、记得父亲弓着背拉车的身影，从来不是因为卖猪这件事本身，而是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对父亲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思念。

河流改道，旧貌换新颜，物是人非万事休。可埋在心底的乡愁，却从未变淡，反而随着年岁渐长，在岁月里越酿越浓。那座桥，那条河，那个跟着父亲卖猪的冬日清晨，早已成为我生命里最温暖、也最柔软的念想，岁岁年年，不曾相忘。

（图片来自豆包和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