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谷县在中国数千年马政历史上的重要地位

昆云山房

在中国数千年的文明史中，马政——即国家对马匹的牧养、征调、管理与使用之政，一直是关乎国防、交通、经济乃至国运兴衰的重大国策。陇右之地，因其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成为历代王朝重要的产马基地。地处甘肃省东南部、渭河流域的甘谷县，其历史角色远不止于一座丝路古邑。从秦人先祖的崛起，到汉唐的鼎盛，直至宋明乃至近代，甘谷，尤其是其境内的朱圄山地区，犹如一部浓缩的中国马政史诗，其地位之重要，贯穿了华夏文明发展的重要脉络。一、秦人肇基：西迁与牧马传统的起源甘谷与马政的深厚渊源，可追溯至华夏文明的关键奠基者之一：秦人。据《史记》等文献记载及清华简等出土文献的佐证，秦人先祖曾“在西戎，保西垂”，其西迁、发展的重要据点便在今日甘谷一带。李学勤先生对清华简的研究亦指向，秦人与朱圄山关系密切。秦人以善养马、御马而著称于世，非子居于犬丘（今礼县、西和一带，毗邻甘谷），因“好马及畜，善养息之”被周孝王召至“汧渭之间”（今陕西宝鸡、陇县地区）主持牧马，后封为附庸，号曰秦嬴，此乃秦国立国之始。而朱圄山，很可能就是秦人早期在西垂故地的重要畜牧基地。“圄”字，古通“圉”，本义为马圈、养马之所，亦指养马的官或人。“朱圄”之得名，正与牧马活动直接相关，暗示此地自古便是水草丰美、适宜畜马的天然牧场。可以说，甘谷的朱圄山，是秦人牧马传统与尚武精神的地理摇篮，为后来秦人东进关中、建立霸业，乃至一统六合，奠定了最初的物质与文化根基。二、朱圄山：跨越千年的国家牧场自秦汉确立大一统帝国，建立起系统的“厩苑”制度后，朱圄山作为国家官方牧场的地位便正式确立并长期延续。朱圄山下的古坡草原，地域辽阔，牧草丰茂，气候凉爽，是理想的天然牧场。这里不仅是秦人的故地牧坊，更成为汉、唐、宋等强盛王朝在西部的军马重要来源地之一。历史的烙印沉淀于地名之中。朱圄山周边遗留的“马务沟”、“马务寺” 等地名，便是历代朝廷在此设官立署、专司马政的鲜活证据。“马务”即管理马匹事务的机构，这些地名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作为国家养马管理中心长达千年的辉煌过往。三、茶马互市：宋代的边贸枢纽与战略要地至宋代，中原王朝失去北方传统产马区，对西北战马的依赖空前加剧，茶马互市成为国家重要的边贸与国防战略。甘谷（时称伏羌县，永宁镇曾经一度是治所。永宁镇，今磐安镇四十铺一带）因其地处宋、吐蕃、西夏交界处的咽喉要冲，一跃成为当时规模最大的茶马互市市场之一。来自川陕的茶叶在此汇聚，换取吐蕃、西夏等部族的优质战马。这不仅是一项繁荣的边境贸易，更是宋代以经济手段保障军需、羁縻蕃部、巩固边防的核心举措。甘谷作为茶马互市的最大市场之一，其战略地位在宋代达到了一个高峰，成为维系帝国西部安危的生命线之一。四、从汉墓铜马到当代军马：不朽的实物见证甘谷悠久的养马业，不仅有文献与地名的记载，更有精美的出土文物为之作证。1972年，在甘谷县新兴镇头甲庄尚家屲汉墓出土的东汉青铜立马，便是震撼人心的实物见证。此马通高61.5厘米，长58厘米，体型硕大，铸造精良。它采用分段范铸法，各部分拼接而成，工艺痕迹清晰。战马造型极富张力：双目圆睁，鼻孔贲张，昂首嘶鸣，躯干壮实，胸廓深广，四肢修长有力，呈蓄势待发之状，将骏马的矫健、威武与临战前的激昂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不仅是汉代高超青铜铸造技艺的体现，更是当时冀县（今甘谷）地区养马业发达、良马辈出的直接反映。正如史家所言：“国之大事在戎，而戎之所重在马。”两汉时期的天水、陇西地区，已是“谷稼殷积”、经济文化发达之地，是汉王朝经营西域的稳固后方。优质的战马，是保障丝绸之路畅通、维护边疆稳定的关键战略资源。这尊青铜立马，正是“冀县养马业和秦汉以来马在中国历史中起过突出作用的实物见证”。历史的回响直至现代。新中国成立后，为保障国防需要，国家在朱圄山地区设立了九墩牧场，继续承担为军队培育、提供优良军马的光荣使命。这一传统牧场一直运作至上世纪九十年代，堪称中国数千年官方养马史在甘谷的最后一个华章，将古老马政的薪火延续到了现代。五、结语：镌刻在黄土高原上的牧马史诗从秦人先祖在朱圄山下驯养战马，到汉代青铜立马昂首嘶鸣；从唐宋国家牧场马鸣萧萧，到茶马互市商贾云集；直至近代军马牧场为国家贡献力量，甘谷与马的故事，跨越了整整三千年。这片土地，不仅孕育了秦人东出的勃勃雄心，也滋养了汉唐帝国的赫赫武功，更见证了中原王朝与西部民族交流交融的恢弘历史。甘谷诗人冀建明先生在《“青铜立马”的遐想》一诗中，深情而豪迈地吟咏道：青铜立马出汉墓，昂首嘶鸣思战斗。古冀春秋留典册，风流蕴藉千古秀。朱圉牧马杳陈迹，岁月如歌凭回首。重振雄风有来人，万马奔腾铺锦绣。这诗句，既是对一匹汉代铜马的生动描摹，也是对甘谷数千年马政文化辉煌历史的深情回望与未来期许。甘谷在中国马政史上的重要地位，正如那尊穿越千年时光的青铜战马，虽静立无言，却自有一股奔腾不息、雄浑磅礴的气势，永远镌刻在中华文明发展的壮阔篇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