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麦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马江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凌晨五点钟,就感觉胃里泛酸恶心,身体的不舒服催促着早早起床。作为教师,只有寒暑假才能在早上一觉睡到自然醒,其余时间都只是奢望。但今早上,我的胃打搅了我的酣睡和好梦。还是吃点东西吧,让食物压一压胃里的酸水,也许能舒服点。吃什么呢,妻子说,还是吃点麦面锅盔吧,麦面性热。她切了一角锅盔,放进烤箱,一会儿,一角黄灿灿的锅盔端上来,麦香中透着焦黄的烤香味,扳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慢慢嚼着,越嚼越香,一角烤锅盔慢慢地下肚,胃里竟然舒服了好多。妻子笑着说,小麦是热性的五谷,吃到肚子里是热的,专治胃寒胃凉。仔细想一想,说的也是,在我的记忆里,冬麦是唯一经历过春夏秋冬的农作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靠天吃饭的黄土高原上,种庄稼是个技术活。从选种、选地、耕种、收割、打碾,要认真研判当年的气候、季节的变换、茬口的倒换,作物的选择尤为重要。从口感、营养和烹制上,人们首选的当然是小麦,所以,常常把最好的土地留给冬麦。</p><p class="ql-block"> 冬麦的种植时间是白露后秋分前,但具体种植时,从山地到河滩,时间的选择又很讲究。老农常说:“白露种高山,秋分种平川,寒露种河滩。”由高到低,由热到冷,老农们把地势和气候之间的逻辑关系在年复一年中总结得清清楚楚。其实,到底啥时候播种,大自然会用自己的语言告诉我们。当漫山遍野的黄菊花开得最热烈灿烂时,就到了种冬麦的时候了。</p><p class="ql-block"> 早晨,天刚麻糊糊亮,人们就在架子车上装好麦种、化肥、播种的农具,还有吃的喝的,套好牛,来到地里,开始播种了。常言道“深耕浅种”,种麦子是个技术活,必须用箭犁,不能用步犁。箭犁就是老木匠做的土犁,它在翻土时,翻出的土从犁铧的两面翻过,又好掌握犁沟的深浅。步犁在犁地时比较深,翻出的土只能从犁铧的一面出,所以是不能用来种的,它只能耕而不能种。种好一上午麦子,趁着新翻的土还没干,要赶紧用柠条编的耱把土磨平磨绵。静静地等上十天左右,待麦子将要露头时,就要赶紧耱第二遍。耱地是耕种里最轻松的活吧,两只老牛拉着一张耱,人站在耱上,手扶在牛背上,耱的深浅全在两只脚上:脚尖一用力下压,就耱得深一些;脚尖稍轻一些,就耱得浅一些。二遍耱完,就静静地等待冬麦生根发芽。从这时到立冬,是冬麦抓苗的时间。刚出土的麦苗就像一根根针,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地分出好多分蘖,当叶子长到一定数量,就会匍匐在地面,远远望去,一片翠绿。判断麦苗好坏,老农自有经验:如果麦苗油绿油绿,叶片肥厚,一定是好苗子,苗算是抓住了;如果麦苗泛黄,叶子细弱,不是好苗,今年的苗子应该是没抓住,失望的情绪会一下子笼罩在老农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冬麦真是个神奇的农作物。一个冬天的寒冷,把地皮都冻成一块钢板,一镐下去土地一个白点,一口气哈出去马上变成一团浓霜,一碗水泼出去一瞬间就变成一绺冰。这就是西北的冬天,但在这样严酷的季节里,才是冬麦最需要的。它只有经历严冬,才能积蓄养分和力量,才能在春天分蘖分化,拔节抽穗。</p><p class="ql-block"> “春打六九头,麦子绿油油。”一般到了三月中下旬,冬麦就开始返青了。这个时候,最期待的是有一场春雨。“春分麦起身,肥水要跟紧。”当贵如油的春雨湿润了麦田后,人们赶着牛,拉着耧开始给麦苗上春肥,山川河滩,人欢牛哞,一片欣欣然。</p><p class="ql-block"> 春天是冬麦生长的关键时节,如果在六七月份再有一场透雨,就丰收在望。要看麦子成不成,最直观的是一眼望去,麦子绿油油的像一块案板,坦荡如砥,没有高高低低、参差不齐。这个时候,最烦的是野草,麦田里的野草一般是野麦子和麦辣辣。站在半腰高的麦田里,老农要用手一根一根把这些不速之客从浓密的麦苗里拔出来。热辣辣的太阳炙烤着灌浆的麦苗,也炙烤着每一个老农,一个个黝黑的脸上汗水一绺一绺直往下流,流进背心、钻进裤腰,衣服黏糊糊地粘在身上,真难受。但看到丰收在望,再难受,心里是乐的;心里一乐,难受也就似乎不足挂念了。</p><p class="ql-block"> 最紧张最辛苦的是收割,人们常说:“收割如救火,龙口把粮夺。”七月中下旬,是冬麦成熟的季节。老农蹲在地头,捏着几株麦穗,数一数麦穗的粒数,粒越多表明越丰收。麦子的成熟是一袋烟的功夫,之前看着还泛点绿,不一会儿就秆儿变黄、麦粒变硬,马上磨镰开刀。收麦实际是在抢、在夺,在与老天爷争分夺秒。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你看着还是晴空万里,马上就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最怕的是下冰雹。一场冰雹,会把一片金黄的麦田打个稀巴烂,会把老农一年的希望打得冰冰凉凉。收麦子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的活,人要蹲在麦田里,身体折成四折,一手搂上一大把,一手用锋利的镰刀用力拉割,割下的麦子还要大小均匀地捆成一个个麦捆子。最难受的是在炎炎烈日下,口干舌燥,腰酸腿疼,还有那讨厌的麦土一个劲地往衣服里钻,汗津津、黏糊糊、痒滋滋、酸楚楚……各种难受交织在一起,要多难受有多难受。难受归难受,目之所及,是一片沉甸甸的金黄,心是热的,浑身就有用不完的劲。</p><p class="ql-block"> “早上一片黄,晚上一片光。”麦子收完,要及时拉到场里,整整齐齐立在场上晒干。待干到麦粒丢到嘴里一咬,咯嘣一声碎成好几瓣,才说明干到位了。这个时候就要摞麦垛了。摞麦垛讲究下宽上窄、中心高、收顶紧、不偏不斜。说起简单,做起来难。麦垛的最底层要选用最粗、最高、最紧实的麦捆子,从中心圆点一圈圈往外扎,既要扎得紧实又要扎得圆。扎好底座,一圈一圈往上扎上十四五层,就到了出沿子的时候了,出沿大概是八寸左右,出沿的目的既是为了防雨,也是为了美观。沿子出好,再往上扎五六层,就到了收顶的时候了。收顶时要把麦捆一圈一圈往里拉,待到了快收顶时,要把麦捆子的底部用铁锹拍打成斜坡形状,顶一定要饱满严实。收好顶,挑选最高的麦捆,在光滑场里打掉麦粒,剥掉麦秆上的叶皮,然后头对头拧成一个个小把,整整齐齐压在石头下,撒上水,待麦秆变得柔韧,再把它们紧紧地捆在一起,一圈一圈地折下来,做成一个斗笠状的帽子,爬上梯架,往麦垛上一盖,再插上一个削尖的木棍,一个麦垛才算初步完成。但这还算是毛坯,下一步还要打理修饰。修饰就是用一个长木杆一点一点地把麦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扫打得干干净净、光光滑滑,不仅好看,更是利水。一到秋后,每一家的场里,就摞满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麦垛,一眼望去,就像一幅幅年画一样。麦垛摞在场里,也摞在老农的心里,看着看着,心里就踏实多了。</p><p class="ql-block"> 摞麦垛看似下了多余的功夫,其实这里面有许多科学的道理。麦子摞在场里,就能腾出时间打理秋粮;更重要的是,冬麦只有经历了一个冬天在麦垛里的陈化,才能激发出冬麦真正的香味和内涵,也才更耐储藏,更劲道可口。</p><p class="ql-block"> 选择一个干燥无雪的月份,就到了打碾的好时候了。揭开麦垛上的草盖,由上往下一层层挑开麦捆,一圈一圈往场里摊开。碾场也是个技术活,要让碌碡一圈挨着一圈碾,否则既费工又碾不净。一茬碾完,再用叉挑抖,前后需要四遍。待麦粒颗颗分离沉底,麦草绵软雪白,将麦草摞好,将麦粒推成堆,就到了扬场的时候了。扬场是既讲力气又讲技巧的活,看好风向,先用大力将和着麦衣与尘土的麦粒用力扬向高空。在风的作用下,重量不同的麦粒、麦衣、尘土落在了不同的方位:麦粒最重,落在最近;麦衣较轻,落在稍远的地方;只有那尘土,随着风飘向很高很远的高空。待大的麦衣和尘土扬得差不多时,就到了扬净麦子的时候了。这是最讲究技巧的,要用木锨一锨一锨非常精准地把麦粒扬到半空中,扬的高度要根据风的大小,风大则低,风小则高。最难的还是麦粒的落位,要非常精准地落在一个堆子上。麦粒扬在空中,就像一个个精灵在空中滑翔跳舞,然后又像是顽皮的小孩落在麦堆上。好把式扬的麦堆又圆又尖,麦粒中藏着的麦衣和土粒会随着重力滑向麦堆底,女人会用扫帚轻轻地把这些麦衣和土粒扫到一边,与饱满的麦粒分离。当这些工序完成,就到了颗粒归仓的时候了。一袋袋黄橙橙饱满的麦子就被倒进麦囤,看着窑脑里一囤囤的麦子,老农的心里沉甸甸的,十分踏实。</p><p class="ql-block"> 经历了春夏秋冬、风霜雨雪的麦子,就像经历了一生艰难困苦的人,丰富的阅历让它磨出的面粉烙上了四季的香味。白中透黄的面粉做出的面才滑爽劲道,烙出的锅盔才脆香可口。</p><p class="ql-block"> 从耕田到耕种,从管护到打碾,从归仓到烹饪,冬麦的工序草草算一下,要整整十道工序。小时候,每提到这些工序,每想到这些劳累辛苦,愁得要死。当年能发奋读书,最原始的想法就是想跳出“农门”,脱离苦海。但今天回想起来,冬麦的一生就像人的一生,经历不了春夏秋冬的风霜雨雪历练的作物,就像没有经历艰难困苦淬炼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难怪一角冬麦锅盔压住了满腹的酸痛恶心,它的温热里,有秋的轻寒、春的料峭、夏的热烈、冬的凛冽,内涵才如此醇厚炽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