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之 ‍【有一种飞虫叫瞎闯子】 ‍（高鹏程）

高鹏程

　　在鲁南的乡村，提起“瞎闯子”，六七十年代走过来的人，心头便悄然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它学名金龟子，方言里却唤作“瞎闯子”——这名字何其传神：夏夜初临，它们便自泥土深处破茧而出，循着微光莽撞奔来，在昏黄的路灯下、摇曳的煤油灯前，横冲直撞，“啪嗒”一声撞上窗棂，又笨拙跌落，活像一群不知归途、却执意扑向光明的莽撞少年。

　　我对瞎闯子的记忆，始于童年夏夜的庭院。那时没有空调，没有手机，晚饭后最盛大的仪式，便是搬一只小马扎，在陶乡的星空下乘凉。我们村是远近闻名的制陶基地，通电早，电线杆上早早就立起戴铁罩的路灯。大人摇着蒲扇，话着收成与人事；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眼睛却早被那盏灯牢牢吸住。暮色一沉，瞎闯子便如约而至——黑点般从四野涌来，撞在灯泡上“砰砰”作响，仿佛夏夜在敲打一面小小的鼓。我们攥着玻璃罐头瓶，赤脚奔去，手一捂，便拢住几只扑棱棱的微光。它们甲壳油亮，微凉而沉实，裹着泥土的呼吸，也裹着整个夏天的躁动与期待。

　　抓瞎闯子，不止是游戏，更是一场郑重其事的夏夜采收。在物质尚薄的年月，大地馈赠的每一点可食之物，都被我们捧作珍馐。瞎闯子亦不例外。我们将其浸入清水中静置，待泥沙吐尽；再利落地掐去翅与足，只留饱满丰腴的虫身。母亲蹲在灶前，柴火噼啪燃起，铁锅烧得滚烫，花生油一入锅便腾起青烟。虫身倾落，“滋啦”一声，香气如浪涌出，裹着焦香、土香与烟火气，在低矮的厨房里翻腾、弥漫。撒一把粗盐，翻炒至通体金黄酥脆——一盘“硬菜”，便成了我们夏夜最隆重的加冕礼。

　　那滋味，至今在舌尖灼灼生香。轻咬一口，“咔嚓”脆响之后，是微韧而鲜嫩的内里，汁水微溢，带着泥土深处酿就的、原始而笃定的鲜。它不似猪肉丰腴，不似鱼肉清寡，只以最本真的蛋白之味，直抵童年最饥饿也最丰盈的胃与心。我们蹲在青石门槛上，捧着粗瓷碗，吃得满嘴油亮，连掉在饭桌上的碎屑，也要俯身舔净。那时不懂“高蛋白”，只知这是夏夜赐予野孩子的秘制珍馐，是贫瘠岁月里，最滚烫的甜。

　　如今重返故园，夏夜灯下，却再难见那扑光而来的黑点。农药悄然改写了土地的语言，水泥覆盖了松软的田埂，连风也变得陌生而疏离。瞎闯子，这曾用翅膀丈量我们整个童年的小小生灵，正悄然退成记忆的剪影。超市货架琳琅满目，零食精致得令人失语；可每当席间觥筹交错，我仍会忽然怔住——仿佛又听见那“砰砰”撞灯声，看见灶膛里跃动的火苗，闻到铁锅里升腾的、焦香四溢的旧时光。

　　瞎闯子，它何止是一种飞虫？它是童年未被命名的诗行，是乡愁最朴素的注脚。它驮着泥土的体温、夏夜的湿度、灶火的暖光，飞越四十年光阴，落在我今日的眉间心上。那些莽撞扑向光的身影，那些在热油中翻腾的金黄，那些在唇齿间久久不散的鲜香，早已沉淀为生命最温厚的底色——在每一个喧嚣停歇的瞬间，轻轻叩问：你，还记得自己曾怎样热烈而笨拙地，爱过整个夏天？

这正是：

夏夜灯前瞎闯飞，孩童追捉不知归；

油炸盐拌香满口，一忆童年泪暗垂。

（高鹏程 撰文 2026.02.22）

『作者简介』

高鹏程，男，1966年出生，临沂高新区湖西崖东社区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舒同书法临沂研究会会长，临沂市书法家协会会员，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临沂师范学校毕业，现任罗庄区文史研究员，罗庄区象棋协会名誉会长，罗庄区诗联书画艺术家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原临沂市象棋协会副主席、临沂高新区书协副主席。著有《舒同书法（楷）技法精解》、《舒同书法（行）技法精解》等。爱好广泛，喜欢文学，尤其擅写舒同体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