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顾龙山：一人一城一塔的初雪

妙图

2026年1月，常州飘下新年第一场雪。雪不大，风不烈，气温微寒却清冽如泉。

我独步出门，从自住小区出发，径赴顾龙山——不是为登高，而是赴一场八百年之约。

夜里的雪不大，车辙浅浅地嵌在薄雪里，像一条条未写完的句子。两旁高楼静默，窗格里透出暖光，与灰白天空低低相望。几个行人裹着围巾走过，呵出的白气刚浮起就散了，倒比雪更轻、更短。

楼下小区人工湖，静得像一块未启封的砚台，岸边的树影斜斜地落进雪里，枝杈上浮着一层轻粉，远处楼宇轮廓柔和，仿佛被雪雾轻轻托着。

小径蜿蜒，雪覆得匀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旁灌木低伏，枝条托着雪，像捧着一小捧未融的月光。

抬头望去，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冷中带亮，仿佛雪是它披上的素衣。

我忽然想起顾龙山上的宝塔——它此刻也该立在雪里，守着这座城的晨昏。

石阶覆雪，让我脚步慢下来。阶旁灌木垂枝，雪缀在末梢，风过时微微颤，却不落。

我拾级而上，没数多少级，只觉这雪中的静，是层层叠叠叠出来的——一层雪，一层树影，一层塔影，一层心绪。

旧拱门内的小树林，雪林如画，枝干虬曲，积雪厚处如絮，薄处如釉。门洞框住这一片白，像一幅天然装裱的画。

我停步，忽然懂了什么叫“赴约”——不是去见什么人，是来认一认，八百年来它一直在此，等雪，也等我。

古塔就在眼前。黄墙金顶，在雪色里沉静而灼灼。飞檐翘角挑着雪，檐角风铃被雪裹住，不响，却仿佛有余音悬在空气里。塔身不新，也不旧，只是被时光与雪反复摩挲，成了顾龙山最沉的一枚印章，盖在这座城的初雪之上。

塔下是老庙院墙，黄墙黑瓦，石狮子蹲在阶前，鬃毛与眉眼都白了，却仍昂着头，像在雪里站岗的旧时守塔人。

屋檐垂雪，檐角兽首半隐半现，雪粒在它脊背上堆成小小的峰峦。墙头枯枝横斜，雪压枝低，却未折。我仰头看，雪粒正从檐口簌簌滑落，像时间在轻轻抖落尘埃——顾龙山不争高，只把八百年雪，一寸寸，接得妥帖。

院角雪地上，两尊石雕小和尚静立。一个合十，一个托珠，雪落肩头，衣褶里也盛着白。我蹲下拍它们，镜头里，它们眉目低垂，笑意含蓄，仿佛刚念完一句“雪落无声”，便把余韵留在了这方小院。

出山时走另一条小径，黄墙在侧，雪覆墙顶，如一道温厚的眉。墙外是新城楼宇，墙内是古塔飞檐，雪在中间落得不偏不倚。我忽然笑了：哪有什么“一人一城一塔”？分明是雪落下来，把人、城、塔，轻轻拢在了一起。

回望顾龙山，塔影淡入雪雾，像一句未写完的诗。

等下一场雪，等下一个我，踏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