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里的行走与记忆

春暖花开

<h3>  这个春节假期的南京之行,是我近年来最疲惫也最难忘的一次旅行。写下来,既是为了记录女儿成长中的心愿清单,也是为了记住这座古老城市在现代节日里的独特脉搏。<br>  我们约到了初二的中山陵。出发前,我把做攻略的任务交给女儿——此次南京之行,本就是为了满足她的心愿。<br>  初一午后抵达南京。放下行李先去吃了鸭血粉丝汤和鸡鸣汤包,味道还好,汤汁滚烫地滑进胃里,总算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吃完径直钻进了商场。女儿要买新衣服,为接下来几天的拍照做足准备;还要去德基广场的顶楼,那里有她平日里网购的娃娃实体店,顺便买了一本南京的“通关文牒”。彼时我还不懂这是做什么用的,后来才知道,是时下年轻人打卡的方式:每到一处景点,便盖上专属的印章,仿佛古人行旅中验讫的关防。</h3> <h3>  初二一早,我们就起床了。七点钟的化妆师,出发前女儿已经预约——这是她此行最重要的准备。化好妆,还要去租一套民国学生装,说是要在音乐台拍照。这些程序,已经成了当下年轻人来南京的“标配”。我这个当母亲的,虽然不太理解,但也乐得配合。<br>  南京的地铁确实方便。我们按预约时段赶到中山陵时入口处已经人山人海。好在女儿那天戴了一顶白色帽子,在人流中比较好辨认。我开玩笑说,这帽子比GPS还管用,否则一刻也不敢眨眼。排队的人群虽然拥挤,但秩序井然,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来——看看那位伟人长眠的地方。</h3> <h3>  十一点多从中山陵下来,花十块钱进了音乐台。刚踏入这片天地,眼前的情景竟让人有些恍惚——扇形的座位上坐满了人,密密匝匝,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虽无表演,但音乐响起时,喷泉随着旋律起舞,水柱时高时低,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晶莹的光。没有喧闹,没有人随意走动,只有快门声偶尔响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才是音乐台该有的样子——不是网红打卡地,不是拍照的背景板,而是一个让人坐下来,静静听音乐、看水舞的地方。女儿预约的摄影师早已就位,放眼望去,全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女儿提前说服我也化妆租衣服一起拍,我勉强拍了几张就下来了——实在太别扭了。最后选了7张照片,110元。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我觉得这钱花得值。</h3> <h3>  从音乐台出来,人流如织。排队坐观光车去美龄宫,队伍蜿蜒成S型,陌生人在这里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是可以多次重逢的“战友”——因为队伍移动缓慢,前后的人总能见上好几面。排了半小时,终于上了车。到了美龄宫门口,更是傻眼:入口就在眼前,却看不到队伍的尾巴在哪里。只好跟着指示牌,随着人流往前挪,约莫走了五百米,见前面几个人跨过花圃的拦绳插队,我们毫不犹豫跟着跨了过去——到底做了一回不文明的游客。<br>  好不容易挪到检票口,刚松一口气,发现里面还得排队。在美龄宫,没有一步路是自己想走就能走的。队伍里,有个奶奶跟孙子说:“你看看,有用的人,死了还在赚钱。”这话虽然直白,却也道出了一个事实:谁能想到,一个人住过的房子,多年以后,大家要排几个小时的队来参观?</h3> <h3>  从美龄宫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回头望望门口等待进去的队伍,依然望不见尾巴。步行至梧桐大道,网络图片里那些静谧深邃的风景是欣赏不到了,连地板的颜色都差点被人群遮住。这里不允许商拍,凭我们的拍照技术和设备,也出不了什么效果。女儿用拍立得拍了几张,便收工了。剩下的美景,且用心用眼去欣赏吧。</h3> <h3>  晚上去老门东。在南京,下了地铁根本不用导航——不是不想用,而是很多线路临时封闭,导航也未必准确。跟着人群走,绝对能到达你想要去的地方。老门东就是这样。我甚至怀疑白天在中山陵遇见的那些“匆匆过客”,晚上又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这里。吃了陆氏梅花糕,喝了桂花酒酿,又排队吃了顿晚饭——其实是想花钱买个地方坐下歇歇脚。脚底已经胀得走不动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br>  离开老门东时,远远就看见地铁口黑压压一片,走近一看,又是盘成S形的队伍。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是南京春节的一部分,像年味一样,浓得化不开。</h3> <h3>  第三天的行程松散些,不必起得太早。吃完早饭坐地铁去鸡鸣寺,照例跟着人流走。寺门口有盖章的地方,女儿拿出前晚买的“通关文牒”,认真盖了一个章。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这个本子是用来收集各个景点纪念章的,是年轻人打卡的一种方式。<br>  说到盖章,在这里先写后面在玄武湖的见闻。当时我们在店里盖章着,有一大家子人,爸爸带着两个女儿在也盖章。那种套章要按顺序盖,小女儿的那份似乎盖坏了,当场大哭起来。盖章的人多,奶奶怎么哄都哄不好,孩子把文牒摔在地上说不要了,想想又捡起来,边哭边摔。爸爸始终很平静,只默默跟在大女儿身边,一言不发。看着这场面,我理解了盖章对孩子们的重要性——这已经不是一本普通的本子,而是他们旅途的记忆和骄傲,是他们在这场盛大旅行中唯一可以完全拥有的东西。<br>  鸡鸣寺每人发了三炷香。女儿本想在拜香的时候拍段视频,走到顶层的敬香炉前一看,根本举不起手机——炉前水泄不通,连个空隙都没有,更别说拍一个人的视频了。从寺里出来,看小红书上说门口还有两处可以盖章,可门口已然限流,刚才还能自由行走的地方,这会儿又排起了长队,望不见尾。只好作罢,直接去城墙。<br>  上城墙,继续排队。到了顶部,两边都是卖小吃的,间或有一两家店可以盖章。像我这样缺乏明代历史知识的人,站在城墙上也生不出多少感慨。城墙下便是玄武湖,到网红打卡点两张照片,游船的票早已售罄,只能沿着湖走一圈。</h3> <h3>  从玄武湖出来,换两趟地铁去了颐和路。一出地铁站,竟一个人都没有,我一度怀疑走错了方向。打开导航确认无误,但要步行一段。实在走不动了,便扫了共享单车骑过去。颐和路果然安静,黄墙灰瓦,民国风很浓。自知手机拍不出效果,又给女儿请了摄影师。路的尽头是先锋颐和书店,进去逛了逛,本想买几本书,想到家里书柜还有一半没翻过,理智地放下了。从书店出来打滴滴回酒店,才十块钱。</h3> <h3>  晚上去夫子庙也要预约,拥挤的程度,已经到了有人民子弟兵组成人墙来维持秩序的地步。我们本是来看风景的,却成了风景的一部分。秦淮河岸边,人潮如海,摩肩接踵。我提议回去,女儿不肯,说再逛逛嘛,还没盖章呢。那天晚上,她终于在夫子庙把她的“通关文牒”完成了——首页和末页分别盖上不同的“南京”字样。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我想,这个本子从此不再是一沓白纸,而是装进了三天的阳光、人潮、等待和欢喜。</h3> <h3>  最后一天没有安排景点。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票,我们在家就约不到,到了南京也试着抢过几回,真真是一票难求。回程的票是下午一点,照这几日的拥挤程度,半天时间哪儿也去不了了。就住在新街口,早上起来便再去逛逛德基广场。网上调侃说,最能让人省钱的就是德基广场——道理简单得很,里头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普通大众买得起的。既然买不起,那耗资两千万打造的“解忧所”(洗手间)总要去体验一把。每个系列都进去转一转,也算不虚此行。</h3> <h3>  回程的车上,我闭着眼回想这几日的行程,满脑子都是人:排队的人,走路的人,拍照的人,盖章的人。女儿在一旁翻看她的通关文牒,一页一页的印章,密密麻麻,像另一种形式的日记。我想起音乐台上那个别扭摆姿势的自己,想起美龄宫里那个奶奶说的话,想起玄武湖边为盖章大哭的孩子——她后来怎么样了?那个摔在地上的文牒,是不是被爸爸捡起来,轻轻擦干净,重新帮她盖好?或许等她长大了,翻看那个本子时,会想起这个在南京度过的春节,想起自己曾经为一枚印章大哭,想起奶奶的安慰,想起爸爸的沉默。而那位情绪稳定的爸爸,也许会在多年后告诉她:人生中有些错位是不可避免的,重要的是如何面对。<br>  这些天我们究竟看了什么风景?似乎什么也没看清,只看见了人,看见了人流裹挟着我们从一个地方涌向另一个地方。可这或许就是当下旅行的真相:我们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经历一种共同的仪式,一种用肉身参与、用排队证明的“到此一游”。而那本盖满印章的文牒,那几张精修的照片,那两千万的洗手间里的一瞥,便是这场仪式的见证,证明我们曾在某个春节,被人潮推着,走过南京。<br>  这个春节,南京的每一个景点都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中山陵的庄严、美龄宫的精致、鸡鸣寺的香火、老门东的热闹,都在人流中变得更加鲜活。我们在这鲜活中穿行,留下了脚印,带走了记忆。女儿拍的照片,盖的印章,买的娃娃,都将成为她青春的一部分。而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长大的背影,也在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告别。<br>  有人说,旅行就是从自己活腻了的地方,到别人活腻了的地方去。但我觉得,旅行更像是带着自己的故事,去别人的故事里走一走。在中山陵,我们看见了历史;在美龄宫,我们读懂了人生;在人流中,我们遇见了自己。<br>  人潮退去后,南京还是南京。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而我们带走的,不过是几枚印章,几张照片,和一段拥挤的记忆。但因为有了这些排队、这些等待、这些偶遇的小故事,南京又变得不一样了。它是女儿镜头里的民国风,是“通关文牒”上的印章,是那个为盖错章而大哭的孩子心中的遗憾,也是我这个中年母亲跟在女儿身后,默默看着她长大的背影。<br>  明年春节,不知道女儿还会不会想去另一个城市,完成另一个心愿。但无论如何,这个南京的春节,这个在人海中穿行的假期,已经刻进了我们的记忆里。就像那碗鸭血粉丝汤,初尝时只觉得还好,回味时却有了别样的滋味。</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