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峰的美篇

杨峰

散文集《托克马克之恋》（1995年版＋第七届骏马奖获奖作品）

第一章 中亚细亚的新月

第八节 信仰的绿洲

夜宿梢葫芦乡，宿于伊斯哈尔·石斯尔的家中。天未破晓，一缕高亢而清越的邦克声，便穿透晨雾，漫入窗棂，将我轻轻唤醒。那声音不似人间凡响，仿佛自云端徐徐飘落，又像是从我心底深处，向着无垠天际缓缓飞升。缥缈、空灵、清寂、悠远，如丝如缕，如水如云，时隐时现，却又绵绵不绝，直抵灵魂最柔软的角落。

凝神静听，那是纯正的阿拉伯音韵，是赞念真主的虔诚声韵。一字一句，清越庄严，令人心生敬仰，令人血脉感奋，令人默然沉思，亦令人情动于衷。

东干族，作为回族远走中亚的一支，一如他们的先民，自阿拉伯半岛、波斯湾跋涉而来，扎根华夏大地。他们可以舍弃故土家园，可以淡忘母语姓氏，却唯独不肯放下心中那份滚烫而坚定的信仰。纪伯伦曾言：信仰是心中的绿洲，思想的骆驼队是永远走不到的。 这句话，恰是东干人百年命运的注脚。

被迫跨越国境、流落异乡的岁月里，无论生存何等艰难，修建清真寺，始终是他们心中第一等大事。他们围寺而居，依寺而生，以一座神圣的建筑，撑起整个民族的精神天地。如今漫步中亚，米粮川、营盘、新渠、梢葫芦……每一处东干人聚居的乡镇，都必有一座矗立中心的大清真寺，旁侧伴着星罗棋布的小寺。一如中国故土的回族，他们将以寺为核的聚居传统，完整地带到了万里之外。

清真寺，早已不只是礼拜祈祷的场所，它是民族文化的图腾，是漂泊灵魂的归宿，是情感得以安放、心灵得以栖息的永恒绿洲。

回族因伊斯兰信仰而凝聚成形，伊斯兰文化亦深深浸润在民族的血脉与灵魂之中。对异乡的东干人而言，伊斯兰早已超越单纯的宗教，化作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形态，融入他们的哲学思想、审美情趣、道德准则、人生理想与精神底色。也正因如此，即便身处异域百年，他们依旧完整地守护着属于自己的文化根脉。

当宗教的春风重新吹拂这片土地，东干乡的老人们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斧凿，大兴土木，修葺、重建心中的圣殿。能工巧匠各显神通，一座座凝聚心血的清真寺拔地而起，气势恢宏，独具风骨。我曾在马山成乡与梢葫芦乡，亲眼见证两座在建的寺院，工匠与自愿帮工的村民日夜不息，只为早日圆却心中夙愿。

老人们说，过去岁月里，在信仰的功课上亏欠太多，如今唯有抓紧时间，多尽一份心，多出一份力，把遗憾补上，把初心找回。

马山成乡清真寺的领头人六娃，是白彦虎的嫡孙。他对我说，身为起义先辈的后人，虽无大才，却愿为乡亲办实事、建好寺，以此告慰先人。他日夜奔走筹划，更让两个儿子扎根工地，躬身劳作。他所求的，不只是振兴宗教，更是以寺为纽带，维系东干文化，传承民族根脉，让漂泊的族群，在异乡得以生生不息。

梢葫芦乡的领头人石斯尔·苏娃子，是青年诗人伊斯哈尔·石斯尔的父亲。老人沉默寡言，却胸有丘壑、心有山河，终日守在工地，调度指挥，排忧解难。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倾注着他的心血，也让他在坚守与奉献中，活得踏实而丰盈。

一个极富意味的文化现象，悄然呈现在眼前：今日中国，许多回族新寺趋向阿拉伯建筑风貌，追寻本源的伊斯兰气质；而远在中亚的东干人，即便受材料与工艺所限，仍执意将清真寺修成中国古典样式。飞檐、斗拱、青砖、黛瓦，一砖一瓦都写满对故土的思念，一字一画都彰显着与中亚各族截然不同的文化身份。

这一鲜明对照，无声诉说着一个真理：同一种民族文化，在不同的土地上，会以不同的姿态坚守自我。它让我们更深地读懂，回族文化植根于中华文化沃土，以伊斯兰为内核，以华夏为底色；更让我们读懂，东干人百年流离，却始终与中华民族血脉相连、故土情深。

在昔日苏联的中亚大地上，曾有三所伊斯兰学府，为这片土地培养了一代又一代宗教人才。东干族的许多阿訇，便出自于此。更有一批阿訇，承继着中国伊斯兰教陕西学派的经堂教育，文脉绵延，薪火相传。

在梢葫芦乡一户人家纪念亡人的宴席上，我结识了开学阿訇热黑。他由中国伊犁经堂教育培养，花白的八字胡，微跛的腿脚，衣着却永远整洁端庄。老人谦和儒雅，学识深厚，通情达理。他细细询问中国回族的宗教生活，感慨万千：多年前听闻风雨岁月中寺院蒙尘、经典遭劫，曾以为故土的信仰已然黯淡，如今方知，一切早已重归安宁与正常。

我告诉他，那段坎坷只是历史一瞬，而他们的信仰生活，不也正是在春风里重新绽放吗？

老人盛情相邀，我坐上他的“伏尔加”轿车，前往他主持的清真寺。途中，老人手握方向盘，头戴白帽，身着长衣，神情安然，一路娓娓讲述东干人世代守护信仰、珍视文化的动人故事。那一幕，朴素、沉静、庄严，成为我心底一道永不褪色的风景。

车子停在寺门前。这座临街的小寺不大，却花木扶疏，绿意盎然。大殿、沐浴房、经堂错落有致，松柏拂檐，金菊绕阶，宁静、洁净、优雅、神圣。晡礼时分，乡邻们陆续步入寺院，步履从容，心有归处。

与几位留着胡须的东干老人围坐闲谈，聊教派，问阿訇，话家常，我竟恍惚忘了身处异国他乡，仿佛回到甘肃、新疆某一座熟悉的城关清真寺，与血脉相连的同胞促膝而谈。他们对故土的熟悉，对教门的坚守，远超我的想象。

原来，伊斯兰本就是平民的宗教，而人民，才是文化最坚韧的传承者。任何山川阻隔，任何岁月风雨，都无法割断心灵的联结，无法熄灭信仰的灯火。

精神相依，心灵皈依，文化认同，情感相守。这份源自心底的力量，如此蓬勃，如此绵长，足以让世间所有人为的边界，都变得轻盈而虚无。

在中亚的土地上，东干人以一座又一座清真寺，守护着一片永不干涸的信仰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