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我儿时记忆里,家有一辆老架自行车,破旧不堪。它就像一匹老态龙钟忠诚可靠的老马,任劳任怨地驮着父亲和我度过多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父亲蹬车,我坐车;父亲上班,我上学。三根钢管组成自行车的主框架,依据几何三角图形稳定性的坚固原理。我是略微歪坐在横梁上,身体两边被父亲稳健有力的胳膊围住,背后贴着父亲宽阔的胸襟,亦能听到父亲均匀有度的呼吸声。</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体弱,身板单薄,偏瘦。为了能有个好身板,当教师的父亲就带着我上学,中午在学校食堂打一份带油水的热菜,补充营养。</p><p class="ql-block"> 我家住店子村,现在不知是哪位高人给改为半埠店村,名字起得真好!乍一听好像是大河奔流河畔上的码头,商贾云集。实际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庄。东靠黄海边不足三十华里,北挨着沂蒙革命老区。</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我上小学一年级时调动到南面的寺后小学任教。学校没有围墙,教室是一排很长的砖瓦房。红砖红瓦,倒也规整。操场,没有草坪,没有跑道。只有两个篮球架,单杠双杠,跳远的正方形沙坑。空旷的操场宛若一幅水墨画,留白,简约,让人遐想……</p><p class="ql-block"> 那个改善伙食的食堂,坐落在最西头儿,四间房,门朝东,也是普通砖瓦房。所不同的是房后矗立一个偌大烟囱,到做饭时间便看到冒着深灰色的缕缕青烟,直冲天霄,四周散发木柴燃烧过的刺鼻烟灰味。</p><p class="ql-block"> 中午饭,就在食堂吃,馒头稀饭,一碟凉菜,一盘熟菜。食堂的师傅擅长做豆腐,这可是个辛勤的累活。捡豆,筛尘,洗豆,泡豆,磨豆,煮浆,点卤……刚煮出来的热豆腐,揭开笼布的一刹那,嫩滑,易消化。一股浓郁的豆香味,迅速侵犯鼻腔,馋得人不由自主催生“哈喇子”。色香味俱全,令人眼馋着哩!</p><p class="ql-block"> 豆腐是个挺不错的好菜。方方正正,天圆地方。且有优质蛋白和人体所需微量元素。豆腐俗称“人造肉”,解馋。还有豆腐渣炒萝卜条,也挺好吃。充饥,饱腹。食堂熟菜是用猪油和菜籽油交替炒就,荤素搭配,人间美味。味道香,有食欲。我吃了这样可口下饭菜,身体逐渐壮实,皮肤红润。</p><p class="ql-block"> 再说那架自行车,确切说是破得不能再破的车。我们家唯一的出行工具,陪父亲上班,伴我上学。它,无论酷暑严寒,勇往直前;它,无论刮风下雨,风雨兼程。我家的门前是一条还算不错的渣石路,路面铺上薄薄细沙,是连接公社和公社之间,也是通往县城的主路。</p><p class="ql-block"> 但村和村连接的路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拿人比方,就像公社干部穿着笔直笔直的四个兜中山装,左上角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梳着油光瓦亮的三七开分头,像狗舔过似的。那么村干部就落差许多,穿着普普通通的带点皱巴巴衣服,别一支钢笔,头型稍作梳理。看来,级别决定待遇,地位也分大小。</p><p class="ql-block"> 父亲和我每天必经的路是条泥土路,坷埌洼洼,凹凸不平。晴天还好,尘土飞扬。就怕下雨天,地湿路滑,活灵活现的连泥带水的“水泥路”。随着雨水的大小多少,两个车轱辘上沾满零星稀泥,甩得小泥丁前后飞舞,舞动雨天,不一样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稀泥的水分含量增加,泥块随应加大,车轱辘和泥瓦间塞满泥泞。这时就不好玩了。车蹬不动了,我得不断地跳下车来。父亲不得不下车随手捡一个路边的干枯树枝,把薄泥大体捅掉,继续赶路。骑不多远,仍旧再次塞满,再次捅掉,赶路。一路上同样的活儿,反复多次,才费劲吧啦地赶到学校。</p><p class="ql-block"> 每坐上单车,感觉父亲总有使不完的劲,脚板有力。而且总有办法解决难题。看来,只要心中有目标,眼里就没有障碍。</p><p class="ql-block"> 至今,记得某一年的入夏午后,我在教室里上默读课。室外烈日炎炎,刹那间就灰暗起来。刮起狂风,龙卷风,尘土飞扬。接着,电闪雷鸣,雷声大雨点小,伴随着一道道白色闪电。不大会儿教室就一片漆黑,如掉进万丈深渊。空气变得稀薄,令人窒息,恐怖,恐慌。</p><p class="ql-block"> 风吹得教室的窗户哗哗作响,门也咕咚咕咚关照着,亦欲破门而入。这是暴风骤雨的序幕,如野蛮来客,不请自来。世上最难预测的就是天上的云和女人的脸,说变就变。黑暗是暂时的,忍耐一会儿,终会天明。雷阵雨也如此。</p><p class="ql-block"> 只一会儿工夫,天露出鱼肚白,雨就哗地从天而降倒了下来,倾盆大雨。无数的雨点砸在屋顶瓦上,混乱得已经没有节奏。教室里同学无心看书写字,呆呆地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一副无神无助模样儿。</p><p class="ql-block"> 此时,我忽然间想到了父亲,他在这个时间段离校到公社办事情,遭遇这么大的雨,瓢泼大雨,还不直脖子浇灌的浑身湿透。脑海里似乎闪现父亲艰难地推着车步履蹒跚地顶雨前行,或肩上扛着车冒雨艰难跋涉。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睛湿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p><p class="ql-block"> 安静的教室里经我一闹腾,同学们愕然,差异,不解?一股脑儿齐刷刷地瞅着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我是担心父亲路上被滂沱大雨淋着。</p><p class="ql-block"> 小孩的脑子就是一根筋,不知变通。雨停后,放学回家,半路上见到父亲来接我。才知道,父亲是提前离校,早就到公社所在地朱堵街,现更名城西镇。事办完后,下大雨时躲在供销社的大房子里避雨。</p><p class="ql-block"> 那辆自行车,太旧太老。扎内带,轱辘辐条一两根折断,链条滑扣,刹闸皮磨光,坐骑硌腚等,毛病不断。父亲为了省钱,就自备了修车家伙事儿。如扳手、螺丝刀、盾锉、胶水、黄油、废机油等。平时小型打气筒是带在皮包里,轮胎瘪了,随时随地准备打气。内带是补了又补,打了许多补丁。直至实在不能再补了,老是打气,费力费事,就不得不到修车铺买一虽旧但能用的内带替换。</p><p class="ql-block"> 只有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买新的。父亲是节约惯了,舍不得花钱,能省则省。当年他的工资不多,勉强养家糊口。平时,父亲把自行车保养挺好,用塑料纸一层层包裹好三脚架,链条轴承抹机油黄油润滑。你对座驾好,座驾也会对你好。 一年四季,自行车陪伴着父亲和我度过了许许多多的光景。</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内向,为了我不至于脑子笨,父亲每到周日,便踏上自行车带我到外面见世面,开阔眼界。县城的新华书店是必到的。给我买许多的小人书,当时叫画书或连环画,图文并茂。</p><p class="ql-block"> 我的画书里有《詹天佑》《李四光》《黄继光》《董存瑞》《地道战》《地雷战》《铁道游击队》《东进,东进》等。书籍有《毛泽东传》《我的前半生》《齐白石》《甲午战争》《虎门销烟》等。杂志期刊有《少年文艺》《儿童时代》等。</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爱我的。少年时期,喜爱画画,临摹得像模像样,尤其是碳素人物画画得最好,我能把一张小的画像放大几倍不变形,而且画得非常像。父亲就给我买美术类书籍。自小培养我养成读书看报的习惯。</p><p class="ql-block"> 父亲平日节衣缩食,但在买书上是舍得花钱。他喜欢微型小说,看得多,写得也多,经常在报纸杂志上发表,微型小说获得国家级征文比赛二等奖。曾聘为河北沧州文联的创刊《无名文学》业余编辑。九六年加入徐州作协。父亲的写作水平颇高,所写文章装订成册多本。父亲虽不是名作家,但自青年时期便酷爱写作,坚持至今。</p><p class="ql-block"> 人这辈子,不能浑浑噩噩,碌碌无为。总是要留点什么在世上才是,精神文化是最好的,也是最珍贵的。陪伴父亲和我的那架老古董自行车早已不知所向。追忆往事如昔,恍惚昨日发生,虽一去不复返了,但留在刻骨铭心的记忆里。父子情深,深情似海。父爱如山,坚如磐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