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标殿的红

惠龙

（小说）霞标殿的红

文/李树伟

热河的秋霜总比别处来得早。枫叶刚染红青枫绿屿的山坳，避暑山庄的青砖就浸在了化不开的阴冷里。老张从小就听爷爷奶奶讲，避暑山庄的青枫绿屿，是宫里人传说的冷宫。这天当班，他一个人提着巡逻灯走过曲廊，灯笼的光晕在地面上晃，照见砖缝里嵌着的红叶，像被摁进去的血。

"又是这地方。"他啐了口唾沫，往手心哈了口气。青枫绿屿的里面，有座霞标殿，他站在朱门前头，门楣上"竹影摇月尘不动，月照深潭水无痕"的对联褪得只剩浅褐色，风刮过字缝，呜呜的像女人哭。这是1998年的夏夜，老张来避暑山庄当保安的第三个年头，却还是不敢正眼瞧那扇门。

哭声就是这时飘过来的。

不是活人的哭法，没有气口，像根细针从门缝里钻出来，刺得人耳膜发麻。老张的头皮"噌"地麻了，灯笼差点脱手。他听过老员工讲的故事——乾隆三十六年，那个叫吉拉的宠妃，就是在这殿里断的气。据说她死前对着铜镜梳了三天头，哭声能惊飞檐角的夜鹭，最后手指抠进铜镜边缘，脸上还挂着笑。

"谁在里头？"老张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橡胶棍攥得发白。

哭声停了，转而变成断断续续的念诵，像是首没谱的诗。老张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门缝里竟透出点昏黄的光，不是他灯笼的亮，是那种酥油灯的暖黄。他想起史料里写的，吉拉生前最爱用苏合香熏的灯。

"哐当"一声，老张推了门。

光灭了，念诵声也没了。殿里黑得像泼了墨，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积灰的桌椅，墙角立着面蒙尘的铜镜。老张举灯照过去，镜面反射出一点红，像凝固的血。他突然觉得后颈发凉，扭头就往外跑，灯笼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熄灭。

第二天换班时，新来的小李指着他的灯笼底座笑："张哥，你昨晚掉井里了？"老张低头一看，底座缠着几根墨绿色的水藻，滑腻腻的，带着股土腥气。这玩意儿，只有山庄深处那口封了的八角琉璃井里才有。

那口井更邪乎。康熙年间就出过事，宫女芸娘大半夜在井边梳头，发梢滴着红水，三日后尸体从热河漂上来，手腕缠着的就是这种水藻。老张去过一次，井口封着厚石板，缝隙里能闻到潮气，像有人在底下呼气。

2015年秋，摄影爱好者老周背着相机翻墙进来。他听说霞标殿的红叶是山庄一景，想拍组"冷宫残秋"。三脚架刚支在曲廊，镜头里突然多了几个影子。

是女人，穿月白宫装，提着灯笼在廊下走。身影半透明，灯笼的光穿她们而过，落在地上却有实实在在的晕。老周的心跳得像打鼓，手指下意识按了快门。其中一个宫女转过头，脸白得像纸，眉眼间竟有几分眼熟——他前两天在博物馆见过吉拉的画像拓片。

"咔哒"，相机自动对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那些影子突然就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老周哆嗦着回看照片，屏幕上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墙角的阴影里，隐约有半张脸，嘴角像是在笑。

专家后来解释是"光线全息投影"，可老周总觉得，那眼神是盯着他的。

最邪门的是2024年那场直播。探险主播"野子"带着设备闯到八角琉璃井，凌晨三点，三十万观众看着他撬开石板。镜头里的井黑黢黢的，突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像指甲在刮砖。

"什么东西？"野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说听见了女人哼歌。就在这时，画面卡成了雪花。等信号恢复，野子已经不见了，三脚架歪在井边，镜头对着井口，里面漆黑一片。

第二天工作人员下去打捞，淤泥里摸出半枚翡翠镯子，内侧刻着"雍正元年造"。老员工们炸开了锅——史料里写，芸娘失踪时，腕上就戴着这么只镯子。

光绪三十年的事，是老张听他爷爷说的。他爷爷当年在御林军当差，说那年秋天，霞标殿夜夜传出疯笑，时而尖时而哑。两个太监被推进去查看，出来后就傻了，见人就喊"笑面鬼"。

"我爷爷说，他踹开门时，祥嫔正坐在地上笑，嘴角咧到耳根。"老张蹲在墙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里一明一灭，"地上躺着俩宫女，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活活吓死的。"后来才知道是袁世凯的阴谋，可那些冤魂，却真的留下了。

如今霞标殿还是锁着，钥匙由文物局专人保管。有新来的实习生不信邪，正午时分摸过去，指尖刚碰到红墙，就尖叫着缩回手——七月的天，那墙冰得像块铁。

老张明年就退休了。最近巡逻时，他总觉得那哭声里多了点别的，像是琴弦断了的响。他想起吉拉的传说，说她生前弹得一手好琵琶。

昨夜过曲廊，老张又听见了梳头声，"沙沙"的，就在殿里。他没敢靠近，只是站在远处，看着月光在朱门上投下竹影，像谁的手指，在门上写着什么。

风卷着红叶飘过墙根，老张捡起来看，叶面上的纹路，竟像极了那褪了色的对联。他突然明白，那些所谓的灵异，或许不过是些没说完的话，没梳完的头，没弹完的弦。

三百年的秋霜落了又融，红墙里的怨，大概就像这年年红透的枫，总得找个法子，留下来。细说青枫绿屿，它是承德避暑山庄康熙三十六景之一。

青枫绿屿位于承德避暑山庄北枕双峰亭与南山积雪亭之间的山鞍部，是清代康熙三十六景中的第二十一景。该建筑群建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因周边枫林茂密、山雾升腾时形似绿岛而得名。主体建筑包括题额"风泉满清听"的正殿、"吟红榭"西配殿及"霞标"东配殿，乾隆帝曾在此赏月赋诗。其地势险峻，庭园下临悬崖绝壁，现为避暑山庄环山车游览线路的重要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