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年再相会/杨新榕

杨新榕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五,闽南人说是“破五”的日子。年味还浓着,街头巷尾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昨夜未散的梦。</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小城隍巷口,忽然有些近乡情怯。四十三年了,从1983到2026年,这条路,当年我用脚丈量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完;如今再看,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弯弯的,两边的老房子还在,只是修葺一新,有的改成了茶馆,有的变成了文创小店。巷口的榕树越发粗壮了,虬枝盘错,垂下的气根在风里轻轻飘摇,像一位百岁老人的长髯。</p><p class="ql-block"> 小城隍巷2号。那块门牌还在,钉在熟悉的墙上,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却依然清晰。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像当年第一次走进校门那样。这是应王扬南老师邀约返校,也是我初中毕业四十三年后第一次回校。</p><p class="ql-block"> 进入校门,学校党政办主任谢晓霞老师灿烂的笑容,让我如沐春风,顿时扫去四十三年的陌生感。</p><p class="ql-block"> 校门内的建筑还是原来的旧模样。两旁的回廊依旧,廊柱上的漆剥落了又刷,刷了又剥落,不知经过多少遍。回廊间的石埕,那些花岗岩石板凹凸得有些厉害,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保留着最原始的痕迹。我俯身看了看,有一块石板上,隐约还能见到当年我们用粉笔画跳房子留下的印记——那是四十多年前的涂鸦,早已褪色,却又仿佛就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学校似乎有意保留住这些原貌。</p><p class="ql-block"> 原来老图书馆前的拜亭,当年电影《海囚》还曾在这里取景。我回忆着那些镜头:红砖的回廊,斑驳的老建筑,穿着清朝衣衫的演员将承着酒的海碗喝完,往地板使劲一摔……历史与现实,在这里重叠成一个奇妙的蒙太奇。</p><p class="ql-block"> 拜亭前,那两棵老榕树还在,它们比我记忆中更加蓊郁了。粗壮的树干,虬龙般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正月里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凹凸的石板上,斑斑驳驳,像洒了一地的碎金。我站在榕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的叶子。四十三年了,它们该落了多少次叶,又发了多少次芽?可在我看来,它们还是当年的样子,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就像这所学校,历经百年风雨,却依然年轻。</p><p class="ql-block"> 记得读初中那会儿,我们年段的课间操常常就在这里进行,体育老师站在拜亭里指挥,我们在庭院里有一下没一下跟着比划。夏天往树荫下一躲,凉风习习,比电风扇还舒服。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岁月静好”,只觉得树下的光阴,总是过得特别慢,慢到一节课长得像永远。如今才知道,永远太远,而四十三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有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轻轻说着什么。是问候,还是叹息?我听不懂,却又仿佛什么都懂了。四十三年的岁月,能改变一个人的容颜,却改变不了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这榕树,这石埕,这回廊,这拜殿,它们曾是我青春的一部分,是我生命里抹不去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四十三年前,我从这里走出去,走向远方。四十三年后,我又回来了。母校还在,老榕树还在,连石板路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当年的少年,已经两鬓如霜。</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拽回现实。原来,泉州六中现任党总支书蔡少毅老师和校长林泉生老师就在这里接待返校的校友,一番介绍之后落座茶叙,我了解了些许母校近年的变化。</p><p class="ql-block"> 除了这座建于清代的小城隍庙的主建筑,作为文物保护了下来,其它的学校建筑都变了祥。那栋初中教学楼,外墙换成了闽南传统的红砖,在正月初五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红色,是故乡的颜色,是闽南人最熟悉的胭脂砖的颜色,温润、厚重,像陈年的老酒,又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红土地。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每一块砖都泛着暖融融的光,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砖面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握住了故乡的手。抬头看去,楼顶的滴水兽蹲在屋檐上,憨态可掬,嘴巴微微张开。小时候,每逢下雨,我们就喜欢站在屋檐下,看雨水从瓦当上滴落,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那时的滴水兽没有这么精致,有的只是简单的瓦片,却也能把雨水送得远远的。如今这些新添的滴水兽,既实用,又给这座老楼添了几分生机。</p><p class="ql-block"> 而在这栋教学楼和大殿之间曾有一座两层的白墙面办公楼,那里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作为曾经的“歹学生”被科任老师带到办公室训话是三天两头的事。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课堂捣蛋被老师一把揪着耳朵提溜到教室外罚站,耳朵火辣辣的。那时候做坏事被揍是常事,比如尺子打掌心,回家却不敢说,万一被父母发现了,极有可能演变成男女二重揍。那个年代的我们就没有什么“叛逆期”的说法。</p><p class="ql-block"> 如今,消失的白楼让广场显得更为空旷,让老庙宇建筑,与新换红砖的教学楼遥相呼应,一个古朴,一个鲜亮,却出奇地和谐。</p><p class="ql-block"> 绕过教学楼,我看到了朱龙泉科学楼、陈嘉庚纪念堂、菲友体育馆……这些建筑,大部分是我毕业后才建起来的。科学楼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个大字——“毅”。阳光下,那个字像要跳出来似的。</p><p class="ql-block"> “毅”。这是我们六中的校训,从1916年建校那天起,就刻在每一位六中人的骨子里。望着这个字,我想起了当年那些艰苦的日子。1979年秋天,我走进这所学校,成了一名初中生。那时每天上学,要走过长长的巷子,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教室里没有电风扇,夏天热得汗流浃背,我们就用作业本扇风。冬天冷得握不住笔,就在课间使劲跺脚取暖。可没人喊苦,没人叫累。那时不懂什么是“毅”,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读书这件事,再难也要坚持。</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那不就是“毅”吗?是百年前陈嘉庚先生为这所学校定下的精神底色。1926年,学校办学经费濒临断绝,是陈嘉庚先生慷慨解囊,捐资两万多银元,并亲任首届董事长,才使这所学校得以延续。他在《南洋回忆录》中写道:“泉州有一私立中学,系诸学界人苦心创办,成绩颇好,后因经济困难,将停止,余念泉城为文化之区,不忍放弃,故捐资维持”。这位“华侨旗帜、民族光辉”的伟人,用他的“诚毅”精神,为六中注入了“毅”的灵魂。百年沧桑,这朴素的两个字,陪伴一届又一届学子走过青春,走向远方。 </p><p class="ql-block"> 校园里,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他们的校服整洁漂亮,胸口绣着一个“毅”字。他们说说笑笑,青春洋溢。有一个男生手里抱着篮球,边走边拍,那“砰砰”的声音,让我想起当年我们在土操场上打球的日子。那时没有塑胶跑道,没有标准球场,只有一片黄土地,跑起来尘土飞扬。可我们照样玩得开心,一身汗一身土,回家挨骂也不在乎。</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今年八十九岁了,精神却好,看到学校变化得这么好,老人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指着新教学楼说:“你们看,这红砖好看吧?就是为了跟小城隍庙统一风格。学校这些年一直在变,越变越好了</p><p class="ql-block"> 是的,越变越好了。正宗楼改造了,东西楼也要改造,要打造“园林式校园”,延续“嘉庚系、学院风、闽南韵”的风格。百年的老校,焕发着新的生机。</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无论怎么变,这里永远是我的母校。那红砖,那古庙,那棵老榕树,那个刻着“毅”字的石碑,还有那些永远年轻的笑脸,都将是我余生里最温暖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