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女(转)

独立寒秋(^~^)

<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寻常的黄昏,风是唯一的言语,说着些我们听不懂的、关于远方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父亲推着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车铃在风里喑哑着,像一句咽下去的道别。堤岸上的草,已然泛了黄,一片一片,在斜阳里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p><p class="ql-block"> 他停下脚步,弯下腰,将小小的女儿抱了又抱。那拥抱里,有他衣衫上风尘的气息,有烟草的微茫,还有一种她那时绝无法理解的、名为“永恒”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推着车,走向水边那条小小的船。水波是静静的,灰濛濛的,与天相接,分不清界限。</p><p class="ql-block"> 他上了船,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一眼,穿过愈来愈浓的暮色,像一颗遥远的星,从此便钉在了女孩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船,缓缓地,缓缓地,移向水的中央,终于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连黑点也融化了,只剩下那片空茫茫的水,与空茫茫的天。</p> <p class="ql-block">  她站着,望着,直到夜色像潮水般漫上来,浸透了整个世界。风更冷了,她才慢慢地,推着那辆比她还高的自行车,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堤岸。</p><p class="ql-block"> 她以为,父亲只是出一趟远门,明天,或者后天,那艘船便会载着他,从水天相接处重新出现。</p><p class="ql-block"> 然而,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堤岸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p><p class="ql-block"> 她长大了。自行车不再显得那样高大。她依旧日日来到这堤岸上。</p><p class="ql-block"> 有时是和玩伴们一同来,她们在风里奔跑,笑着,闹着,而她会忽然停下,独自走到水边,静静地看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那欢笑声是她们的,那水边的等待,却是她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风撩起她额前的发,她仿佛能听见那日父亲离去时,风里同样的呜咽。</p> <p class="ql-block">  后来,她有了心仪的年轻人。他们一同骑着车,来到这堤岸。她坐在他的车后座上,裙裾在风里飘成一只快乐的鸟。他们并肩坐在草地上,看水波荡漾,看云影徘徊。</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的眼里是炽热的爱恋,而她的眼底,却总藏着一角吹不散的、水天的空濛。当那年轻人想要揽住她的肩,她却不自觉地微微一侧,目光又一次投向那亘古不变的水面。</p><p class="ql-block"> 那爱恋是真实的,鲜活的,却似乎总也穿不透那层由等待织成的、薄而坚韧的纱。</p><p class="ql-block"> 岁月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眺望里,被风吹走了。她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她载着他们,像当年父亲载着她一样,来到这堤岸。孩子们在堤岸上奔跑,捡拾着石子,向着水面打水漂。</p><p class="ql-block"> 石子在水面上跳跃几下,便沉没了,只留下一圈圈扩大的涟漪,终也归于平静。</p><p class="ql-block"> 她站在那儿,已是一个妇人了。风霜悄悄染上了她的鬓角,她的眼神变得沉静,像那潭深不见底的水。</p> <p class="ql-block">  她不再急切地张望,只是那么站着,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堤岸的一部分,一棵树,一块石,用一生的生命,来印证这场离别。</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她老了。骑不动车了,便推着走。后来,连推着也费力,她便一步一步,慢慢地踱来。</p><p class="ql-block"> 堤岸依旧,河水或涨或落,却从未改变它沉默的容颜。世界在她周围喧嚣着,变幻着,唯有这里,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凝固在父亲转身登船的那个黄昏。</p><p class="ql-block"> 终于有一天,河水不知在哪个干旱的年份退去了,露出了泥泞的河床。丛生的芦苇,在风中摇曳,一片苍茫。</p><p class="ql-block"> 她,那个已然白发苍苍的女儿,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她凝望了一生的水域的中央。</p><p class="ql-block"> 野草缠着她的脚踝,淤泥试图留住她的步履。然后,她在芦苇的深处,看见了它——那艘船。</p><p class="ql-block"> 它早已腐朽,颜色褪尽,安静地半埋在泥土里,像一头沉睡的、疲惫的巨兽的骨骸。</p> <p class="ql-block">  它原来从未远航,它一直就在这里,静静地,在这她望了一生的水面之下。</p><p class="ql-block"> 她走过去,带着一生的风尘与疑问,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躺进这艘船的怀里。</p><p class="ql-block"> 船身的木头,还带着阳光的微温,像一个人的体温。她蜷缩在那里,仿佛终于回到了一个阔别太久的怀抱。</p><p class="ql-block"> 风穿过芦苇,发出古老的歌吟。在无边的安宁中,她仿佛听见了那等待了七十年的车铃声,清脆地,从时光的尽头传来。</p><p class="ql-block"> 于是她站起身,仿佛卸下了一生的重量,向着堤岸的某处,奋力地奔跑起来。她跑得那样轻快,像一个孩子。而在那堤岸上,一个模糊的、熟悉的身影,正支着自行车,张开了双臂,等待着他的、从未长大的小女孩。</p><p class="ql-block"> 水会干涸,船会腐朽,唯有思念,能泅渡时间的海,让分离的,在记忆的彼岸重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