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翁的美

渔翁

风吹四季

作者／丁克明

凉风习习，抚摸着枝头的季节；

暧风阵阵，拂慰着枝头的季节；

热风绵绵，摇曳着枝头的季节；

寒风凛冽，颤抖着枝头的季节。

——风不说话，却把四季吹成一首渔歌。

昨晨五点，我拎着旧竹篮，踩着露水往江边去。雾还没散尽，江面浮着一层青灰的薄纱，几只白鹭掠过水影，翅尖点破寂静，像几笔未干的墨。

老陈已坐在他那艘乌篷船头了。船身微斜，半浸在浅水里，船尾系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棕绳，另一头缠在歪脖子柳树上。他没穿蓑衣，只套了件洗得泛黄的蓝布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筋络分明的手腕。手里捏着一根细长钓竿，竿梢微微颤着，像在听水底的动静。

我蹲在岸边石头上，没出声。他也没回头，只把钓线轻轻一提——空钩。又缓缓放下去，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风来了。

先是凉的，从江心推着水汽扑到脸上，带着芦苇根部的微腥与湿土的凉意。老陈的白发被吹得扬起来，他抬手捋了一把，顺手把一截断苇叶从竿梢摘下，扔进水里。那叶子打着旋儿漂远，像一封没署名的信。

我忽然想起丁克明那首《风吹四季》。风在诗里剪枝、染绿、捂果、落叶，可到了老陈这儿，风只是风——它吹皱水面，吹动浮标，吹得他耳后那道旧疤微微发红。他不谈四季轮回，也不讲生死哲理，只说：“鱼咬钩，是它饿了；不咬，是它不想来。强求不来，也拦不住。”

日头渐高，雾散了，江面亮起来，碎金似的。一只小野鸭“噗”地从芦丛里钻出，划开两道水痕。老陈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堆成渔网状：“瞧，它比我还急。”

他收竿，换饵，动作不快，却从不犹豫。蚯蚓是昨夜自己挖的，装在陶罐里，罐底垫着湿苔。他说蚯蚓怕光也怕闷，得透气，得阴凉，得像人一样有分寸地活着。

我问他钓了一辈子，可曾钓到过“道理”？

他摇摇头，把浮标擦了擦，又浸回水里：“道理？鱼不听这个。它只认味道，认水温，认哪片影子底下最安心。”

风又来了，这次是暖的，裹着新抽的柳芽气息。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白旧痕，像被什么细绳年年勒过，又慢慢松开。他没戴婚戒，也没提过家事，只是把钓线绕回竹节状的卷线器上，一圈，两圈，三圈……像在数日子，又像在绕一段不必说出口的光阴。

十点光景，他收了竿。没钓到鱼，却拎回一篮子江边捡的野荠菜，嫩得能掐出水来。临上岸，他弯腰从水边捞起一只被浪推上来的空青瓷酒瓶，瓶身有冰裂纹，底款模糊。他擦干净，放进篮子最底下：“留着，下回装新酿的米酒。”

回村路上，风穿过田埂，吹得油菜花簌簌抖落金粉。我忽然懂了——渔翁的美，不在蓑笠孤舟的画意里，而在他俯身拾瓶、掐菜、理线时那副不争不扰的筋骨里。风过四季，他只守一竿清波；潮涨潮落，他不过多添一筷小菜、少饮半盏薄酒。

原来最深的哲思，常藏在最淡的烟火里；

最韧的生命，未必喧哗，却总在风里站成自己的岸。

（全文共69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