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小鸡小鸭陪伴的童年

刘强 jose liu 婉拒私聊

<p class="ql-block">春天赊鸡仔、鸭仔,秋天来收钱,母鸡母鸭收钱,公鸡公鸭不要钱,养死的要付钱。谁家买了多少都记在小本上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童年住的那座小城市,坐落在河流与大海交汇的三角洲上,城外是大片的芦苇湿地,走上几里路就能去抓鱼、抓虾、抓小螃蟹。那时候城里几乎没有楼房,最高的也就二层楼,要么是市中心的政府机关,要么是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埠时外国人留下的老建筑。老百姓住的全是平房,一户一院,家家都有自己的小院子,所以才有条件养鸡、养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年春天一暖和,大家脱掉棉衣,换上春秋衣裳,大街小巷里就会传来悠长的吆喝:“小鸡崽喽——小鸭崽喽——”</p><p class="ql-block">挑着大箩筐的小贩走街串巷,筐里是黄绒绒的小鸡小鸭。那时候养的全是咱们当地的土品种,没有什么国外引进的。鸭子就是普通的麻鸭,鸡也是正宗土鸡。不是现在这种清一色的白羽鸡,那时候的公鸡长得特别漂亮,羽毛花花绿绿、油光发亮,母鸡的毛色也各不一样,一眼看去就有精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不讲现钱,全是赊账,小贩掏出一个用了好几年的旧笔记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老白家十只鸡崽、六只鸭崽,老李家八只鸡崽、八只鸭崽……我们小孩总凑过去看,老大爷就笑着逗:“你们认识字吗?”那本旧本子,记的是账,更是一整条街的信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婆从乡下过来,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兄弟姐妹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最爱养小鸡小鸭,每年都会买上几只,小鸡两毛钱一只,小鸭也是两毛钱。</p><p class="ql-block">她在院子一角扎个小围栏,天天给它们喂水,剁菜帮菜叶,再拌点糠。小鸭子最爱水,常常跳进喝水的盆里自己洗澡,憨态可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养上一两个月,鸡和鸭长大了些,就可以放到街上随便跑。它们都认家,到点自己回来。我们一群邻居家的孩子,更有件现在想起来都好笑的本事:明明鸡长得差不多,我们却一眼就能分清,哪只是我们家的,哪只是张三家的,哪只是李四家的,从来不会认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夏,我们就往城南的野荒地、芦苇塘里跑,捞小鱼、小螃蟹、小虾,还有肚子圆圆、直径快两厘米的大蝌蚪,一网下去好多,带回家喂鸡喂鸭。我最喜欢看的,就是鸡鸭抢着吃这些小鲜货的样子,看着它们吃得那么香、那么高兴,我心里比自己吃在嘴里还要满足、还要快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秋天,鸡鸭开始下蛋了,几乎每天都有。可那时候家家日子都困难,鸡蛋鸭蛋大多舍不得吃,攒起来拿到市场换点钱,补贴家用。只有小母鸡下的头生蛋,带着一点血,外婆一定会煮给我吃,说小男孩吃了长力气。我们过生日,最奢侈的礼物,也只是一枚煮熟的鸡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里要是来了重要客人,那就是天大的事。大人通常会捉一只家里的公鸡,或是公鸭,杀了招待客人。那是当时最体面的饭菜。我们小孩子只能远远看着,等客人吃完、放下筷子,才能凑过去,分到一点点剩下的肉,就已经高兴得不得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家养的鸡鸭,一般都能养上两三年。等它们年纪大了,产蛋少了,家里人还是舍不得吃,大多都是偷偷拿到市场上卖掉,换几个油盐钱,贴补家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是不允许私人在市场上做任何交易的,卖鸡蛋、卖老母鸡、卖公鸡都不行。要去卖,只能趁着天不亮,或者天黑以后,偷偷摸摸地去。一旦遇到戴红胳膊箍的人发现,那就要遭罪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秋天快过完,卖鸡崽鸭崽的老大爷准会再来,挨家挨户收账。春天记多少,秋天就给多少,就算中途死了几只,也照样给钱。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就是这么淳朴,把信誉看得比钱重。没有一家赖账,没有一家不信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冬天一下雪,天寒地冻,外婆就给鸡鸭搭小棚,铺厚厚的干草,为防黄鼠狼,晚上还要把小木房锁起来。冬天喂它们煮热的豆腐渣和碎菜叶。有的鸡冬天不下蛋了,鸭子却还下得勤。到过年,公鸡公鸭大多杀掉吃肉或卖掉,一年的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过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的人家,还会留着自家的受精蛋,让老母鸡抱窝孵小鸡,一只鸡能孵十几只蛋,二十多天就出壳。养到冬天半大,来年春天又能下蛋,日子一环扣一环,简单又踏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上中学。后来城里慢慢不让养鸡养鸭了,小院没了,吆喝声没了,叽叽喳喳的热闹也没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五六十年过去,那个赊账的老大爷、那本旧账本、外婆的身影、满街乱跑的土鸡土鸭、邻居们的谈笑,还有那座平房小院、三角洲的湿地清风,一直清清楚楚留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段有小鸡小鸭陪伴的童年,不只是一段时光,更是一代人心里最干净、最温暖、最实在的人间烟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