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七之年贺新禧 青春涅槃知青情

两木也成林

　　新年翌日，斜阳轻洒，推门而入的刹那，笑语如潮水般涌来。向阳小琼夫妇早已备好茶点，瓜子花生堆成小山，茶香袅袅，恍若五十二年前田头围坐的清晨重现眼前。九人围坐，鬓角虽染霜雪，一笑之间，却仍是当年那个敢说敢笑、无畏天地的自己。有人从旧包中取出一张泛黄照片，边角微卷，似被岁月温柔吻过。照片里秧苗嫩绿，我们身着粗布衣，眼神明亮如星火，映着对未来的笃信。如今奔七在即，且以茶代酒，一杯敬青春，一杯祝余生，话未尽，泪已盈眶。半世光阴，原来真能凝于一盏茶、一席笑、一声“老伙计”的深情里。

　　屋内暖意融融，心更炽热。茶几上的果盘几未动箸，话语却如开闸之河，奔涌不息。紫衣者笑眼弯成月牙，条纹衫者随意倚靠沙发，那神情，不讲排场，却彼此懂得那份心照不宣的讲究。窗帘半掩，书架上几本旧书歪斜而立，仿佛也在静听我们讲述红土坡上的旧事。无人提及离别，可谁都明白，这样的相聚，一次比一次稀少。正因如此，才格外珍贵。我们不再年轻，可此刻围坐，谁又能说我们老了？岁月带走容颜，却将情谊酿得愈加醇厚，如陈年老酒，愈久愈香。

　　大埔县试验繁殖农场，与其说是知青点，不如说是我们的家。它就在县城边上，离父母住的“新宿舍”不过数百米，拐个弯便能回家吃饭。没有边疆的风沙，亦无异乡的孤冷。我们在红土坡上劳作，在试验田里记录数据，收工后还能赶在天黑前归家。那份踏实，是别处知青难有的温暖。这里不是流放地，而是扎根地。我们把青春种进泥土，也将心安放在故土，从此根深叶茂，不惧风雨。五十二载流转，归来仍是少年，因那片红土早已成了灵魂的归处。

　　犹记技术员燕君姐立于田埂，微微弯腰，草帽压着风，一边教海珊与思娜取样记录，一边叮嘱：“这可不是种菜，是科学。”我们蹲在稻丛间，手沾泥，脸晒红，心中却亮堂如洗。那时不懂何为“科研”，只知每一株秧苗都得对得起阳光与汗水。如今回望，才明白我们种的不是水稻，而是信念——信土地不会辜负人，信青春不该虚度。那信念，如根深扎于土，至今未断。奔七之年，回望田埂上的身影，才懂那不是劳作，是灵魂的播种，是生命最初的庄严承诺。

海珊五十一年前的日记，字迹娟秀，文笔流畅，情感真挚。一页页翻过，仿佛听见那个年代青年的心跳。那份认真，不只是对工作的执着，更是对生活的敬畏。字里行间，映出我们那代知青的精神世界——朴素、坚韧、满怀希望。不是虚浮的理想主义，而是用双手丈量土地、用脚步走过岁月的真实写照。今日重读，字字如灯，照亮我们从青春走到暮年的路，也照亮了“奔七之年贺新禧”的深意：不是庆余年，而是敬岁月，敬那些未曾辜负的晨昏与热望。

建忠、红霞、伟娟赤足立于水田中，裤子溅着点点泥渍，草帽遮不住眼中的光。他们不是科学家，却是最接地气的探索者。杂交水稻的试验，在他们手中一步步推进。没有精密仪器，靠的是眼力、经验与一次次试错。那张定格的身影，不只是劳作的记录，更凝住了一个时代最朴素的奋斗。半世纪过去，我们已近暮年，可当年站在田里的姿态，依然清晰如昨，像一束光，照亮今日的黄昏。孩子看了照片，轻叹：“那时你们太苦了！”我笑了笑，未语——苦吗？或许有，可那年头，心是热的，路是亮的，梦是滚烫的。

农场七三，七四两届知青组队参加大埔县直机关"五一节"篮球比赛。球场上奔跑如风，汗水滴落红土，哨声与喝彩交织成青春最嘹亮的节拍。我们不是专业球员，却把每一次跃起，每一次传球，都当作对生活的郑重回应。青春从不因身份而打折，热望亦不因条件而缩水。

“一度春秋”——当初提议写下这四字时，并未多想，只想留下点什么。那是我们在农场的第一个整年，十八人如十八棵青松（自夸的），整整齐齐立于镜头前，笑得毫无保留。那时无人计算归期，也不问前程。我们是知青，也是国家职工，有饭吃，有活干，心中有毛主席的号召照亮方向。照片上的笑脸，不是伪装，是真心觉得：这日子，值！五十多年后回望，那笑容依旧滚烫，一如奔七之年我们举杯时眼中的光，炽热而坚定。

　　这是一张送别照，距下乡二周年仅一个月，而离开的已有七人，达三分之一多。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知青队伍的轮廓正悄然松动，像春水初涨时悄然退去的冰层。那年头，离别尚无仪式，只有一张合影，几声叮咛，和照片背后未写完的牵挂。

　　比起农(林)场那些老职工，我们多了一重身份—知青。它意味着可通过再招工回城，在许多方面也能得到组织更多的关怀。只是当时我们尚未意识到这身份的份量。下乡周年时，已有知青被保送中专，报名者却寥寥；多数人仍怀扎根之志，赤诚如初。他们的离开，在大家心中漾起阵阵涟漪。二周年时，招工入学机会渐多，离队者已不在少数。"二度春秋"的合影，不仅人数减了，更少了些豪情与欢笑，多了一点沉静，一点思考。随着更多人离去，知青的"全家福"，从此成为绝响。

　　2015.10.20，奔六的我们又一次聚会在惠州，这是时隔40年的聚会，人人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再也见不到以前的凝重和茫然，画面的色彩也变得鲜艳生动，我们都笑谈：“晚年赶上了好时代！”——青涩终会褪去，其味回甘无尽，如今奔七在即，再聚，茶更温，话更稠，笑更深。原来所谓新禧，不在年轮翻页，而在故人重坐，白发映着斜阳，仍能一眼认出彼此眼里的光。

知青运动如一场大潮，将我们卷入历史的河床。有人顺流而下，有人逆水行舟。我们荒了学业，却未荒心志；吃过苦，却从不认命。如今站在奔七的门槛上回望，不怨，不悔。深圳光明东周文化公园的知青碑亭静静矗立，黄瓦红柱，宛如一位老友，守着那些说不出、放不下、忘不了的岁月。亭前石碑无言，墙上照片斑驳，可每一张面孔都在诉说：我们来过，我们活过，我们无愧于那个年代。奔七之年贺新禧，半世光阴知青情——这不只是纪念，更是对生命最深的礼赞，是对一段滚烫年华的永恒致敬。

知青亭志

作者 蔡东士

知青，我一代知识青年，受苦难千锤百炼，经火与泪锻淬而成的族群名字，时代印记。

当年书生，今日廉颇。烈士暮年，情结愈重。沉思往事，哪堪为虚度年华而悔恨；闲观今朝，何须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为让历史告诉未来，特集心血铸知青亭：族群灵塔，历史墓碑。

愿知青亭为历史见证亭。以亭为鉴，可知兴替。琼州海峡两岸，昔日流放之地。戊申年后，十几万人。稚气犹存，壮怀激烈。远离父母，屯垦戌边。野岭扎寨，咸菜送饭。开荒栽麻，植蔗割胶。扛枪拉犁，养猪种菜。战台风，扑野火，抗山洪，炸顽石。劳筋骨，苦心志，饿体肤，饱风霜。用丹心血汗，甚至英魂，引胶水长流，瓜果飘香。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才人辈出，各领风骚。农友惜别，天各一方。未脱困者，有谁知之？

愿知青亭为后人反思亭。忘记过去，意味背叛。知青运动，波澜壮阔。顺者昌，逆者衰。荒学业，徒悲伤。青春愤，回天力。人归城，难未已。沦落中奋起，激进后迷惘。牵动亿万人家，震撼庙堂江湖。悲欢离合，情愁怨恨。是非成败，青春涅槃。个中曲直毁誉，何时秉笔直书？千秋功罪，谁与评说？历史磨难知青，知青无愧历史。是苦是甘，何怨何悔。来此亭者，仔细思量。

愿知青亭为时代风雨亭。动乱年代，国家有难，社会无序，知青遭殃。海南暴雨，雷州狂风。凄风苦雨，何处可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求得家国广厦安稳，方有天下寒士欢颜。知青亭下许个愿，历史悲剧不重演。后辈知识青年，免遭风摧雨袭。

愿知青亭为长征励志亭。续万里之行，又始于足下。民族复兴，未有穷期。当代志士，仍须努力。温故知新，明耻教战。居安思危，矢志兴邦。承前启后，青胜于蓝。踏知青肩作登攀梯，以歇脚处为发奋点。莫辜负盛世重托，高扬起梦想风帆。向着科学，向着民主，向着九州大同求索奋斗。

是为歌，为泣，为碑，为志。

（作者为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知青，77级大学生，中共广东省委原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