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粉笔灰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双手，洗了四十年，粉笔灰还是没洗干净。

不是真的洗不干净。是指纹里头，总有一道白印子，怎么搓都搓不掉。老伴说那是长进肉里了。我想想也对，一年三百多天，天天捏着那截白粉笔在黑板上划，划了四十年，粉笔灰顺着指缝往下渗，渗着渗着，就渗进命里了。

十八岁从师范毕业，分到这所职业学校。头一天上课，底下坐着四十多个学生，比我小不了几岁。我站在讲台上，腿肚子转筋，嗓子发干，粉笔捏在手里，攥得指甲盖发白。第一堂课讲的啥，全忘了。只记得下课铃响的时候，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学生喊我“老师”，习惯了粉笔灰落满袖口，习惯了教案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习惯了每年九月迎来一群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又每年六月送走一群大人。

教了一辈子专业课。汽车维修、钳工工艺、机械制图。说起来都是粗活，可我知道，这些孩子将来就靠这个吃饭。有一回带学生实习，一个小子把零件车废了，蹲那儿半天不起来。我过去一看，眼圈红着。我说废了就废了，重来。他说老师，我家就等我毕业挣钱呢。我没再说话，蹲他旁边，手把手又教了一遍。

后来那小子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去年回来看我，拎了两瓶酒，往桌上一放，说老师，当年要不是你那一遍，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说是你自己争气。他摇头，说老师，你不懂。

我懂。

我带过多少学生，数不清了。有的当了车间主任，有的自己开了修理厂，有的去南方闯荡，有的留在本地。逢年过节，手机响个不停，微信上全是“老师节日快乐”。我一个个回，回着回着，就想起他们刚来时的样子——头发支棱着，书包带子快断了，看人时眼神躲闪，不敢大声说话。

职业学校的娃，多半是从小被说“不行”的。念书不行，考学不行，将来也不行。来这儿的时候，眼里头那股怯，我看着心疼。我就想，我不能让他们也觉得自己不行。手艺这东西，练就会了。人这东西，有人信就立起来了。

有一回一个学生毕业时说，老师，你是第一个说我能行的人。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去年退休，最后一天去学校。站在讲台上，底下是四十五张脸，新的，年轻的，眼里头还带着怯。我说我教了一辈子，没教出什么大人物，但教出了一群能凭手艺吃饭的人。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没喊下课。我说，孩子们，好好练。

转身那一刻，黑板上全是粉笔灰。我伸手想擦，又停住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站在那讲台上。

如今在家待了一年多了。有时候路过学校，听见里头机器响，脚步就不由自主慢下来。老伴说又想你的学生了？我没吭声。

昨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还在上课。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落了一身。我往下看，底下坐着的，全是第一年教的那帮孩子。他们冲我笑，说老师，你咋还不下课？

我说，再讲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手心攥着。像是还捏着那截粉笔。

窗外头，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