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初照

山岗上

<p class="ql-block"> 文:原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图:手机随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拍摄地:丽江市古城区中济海体育公园。</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雪梅香】·东京樱问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春何许,谁将素魄种天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破残寒时节,枝头忽见清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雪魄初凝月华暖,粉痕微泫晓烟斜。</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向空谷,素影亭亭,疑似仙槎。</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咨嗟。对芳意,忽忆经年,客路尘沙。</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万木凋时,也曾共此咨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世事如潮几回换,岁华催鬓渐霜加。</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今来对,一树皑皑,清极忘家。</p> 枝头忽见清嘉 <p class="ql-block">  丽江中济海的晨雾薄得像一层纱,隔着纱看湖,看山,看远处的雪峰,都带着几分梦里的恍惚。我沿着湖岸走,脚下是去岁的枯草,头顶是二月的天空——高原的天,蓝得有些不真实,像是谁用最纯净的靛青,一遍一遍地染过。</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那一树的白。</p><p class="ql-block"> 不是雪,雪没有这样温润的光泽。不是云,云没有这样具体的形状。那是一株树,在湖边静静地站着,枝头缀满了细碎的花朵,远远望去,像一团刚刚降落的月光,还没有来得及散去。</p><p class="ql-block"> 我站住了。</p><p class="ql-block"> 二月,春节,初五、初六,这个时节,梅花该是主角,山茶也该登场了,可眼前这一树,分明不是梅花——梅花没有这样柔和的轮廓,没有这样轻盈的姿态,它像是从另一个季节误闯进来的访客,带着几分歉意,几分羞涩,却又坦然地开着,开得那样认真,那样专注。</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自己填在词里的句子:“春何许,谁将素魄种天涯?”,这素魄一样的花朵,究竟是谁种在这里的?是风?是鸟?还是某个有心人,故意要让春天提前到来?</p> 雪魄初凝月华暖 <p class="ql-block">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花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每一朵都小小的,五片花瓣舒展开来,像婴儿张开的手掌,花瓣是白色的,白得近乎透明,只在最深处洇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粉——那是初生的颜色,是羞怯的颜色,是还没有学会浓艳的颜色。</p><p class="ql-block"> 我打开手机的微距,慢慢地靠近,镜头里,世界忽然变大了,花瓣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细细的纹路,像宣纸上的纤维,像织锦上的经纬,那些纹路从花心向外延伸,到了边缘便渐渐隐去,仿佛一条条隐秘的河流,流着流着,就流进了虚无。</p><p class="ql-block"> 最奇特的,是花瓣的先端,那里不是浑圆的,也不是尖锐的,而是微微地凹陷下去,像一个小小的酒窝,又像谁用指尖轻轻按下的印记,这一处处的凹陷,让整朵花都有了表情——它在笑,却又不是大笑,只是浅浅地、含蓄地,抿着嘴笑。</p><p class="ql-block"> 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花瓣变得半透明,那凹陷的地方便成了一个光圈,像一个微型的月亮,在枝头亮着。雪魄初凝月华暖——原来古人早就见过这样的景象,只是我不知道,他们见的,是不是和我所见的一样的这一朵?</p> 三十二相 <p class="ql-block">  雄蕊细细的,像一把银色的丝线,从花心探出头来,数了数,大约三十二枚,比花瓣要短些,低眉顺眼地垂着,仿佛谦逊的侍者,围绕着中央的花柱,花柱也是细细的,基部有茸茸的毛,要用微距镜头才看得清——那是花的秘密,是它藏起来不让人看见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佛经里说,如来有三十二相,每一相都是圆满的象征,眼前这一朵花,竟也有三十二枚雄蕊,是巧合么?还是说,每一朵花里,都藏着一个圆满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那些走过的路,经过的事,遇过的人,有多少圆满,就有多少缺憾;有多少相聚,就有多少离别,可此刻,在这一朵花面前,所有的缺憾都变得轻了,所有的离别都变得远了,它用它的圆满,抚慰着我的不圆满;用它的完整,修补着我的破碎。</p><p class="ql-block"> 那先端凹陷的花瓣,分明就是一个缺口,可正是这个缺口,让光有了停留的地方,让视线有了归宿。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花的裂痕,是用来收藏光的。</p> 谁在时间的另一端 <p class="ql-block">  东京樱花,本该四月才开,可现在是二月。春节刚刚正在进行时,鞭炮的碎屑还没有扫尽,年夜饭的余蕴还留在唇齿之间,它怎么就能开了呢?是谁告诉它,春天已经到了?是谁允许它,提前来赴这场约会?</p><p class="ql-block"> 也许,是时间自己出了差错,也许,在某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维度里,时间不是直线流淌的,而是像湖水一样,可以泛起涟漪,可以前后左右荡漾。这一树樱花,就是时间漾出来的一朵浪花,从四月溅到了二月,从未来溅到了现在。</p><p class="ql-block"> 也许,是它自己决定的,它听见了地气的微温,感到了阳光的渐长,看见了湖水一天一天地变蓝,它不想等了,它不想按照别人规定的时间来活,它要按自己的心意,想开就开,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p><p class="ql-block">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在所有人都还沉睡的时候醒来,在所有花都还沉默的时候就开始用自己的倔强歌唱绽放,它不怕孤独吗?它不怕被人当成异类吗?它不怕开早了,会冻着、会败着、会没有人看见吗?</p><p class="ql-block"> 它只是开着,不问前程,不问结果,不问值不值得。</p> 湖山此遇 <p class="ql-block">  中济海的晨很美,湖边很静,湖面上的水鸟偶尔叫一声,声音远远地传开,又远远地弹回来。游人及附近居民走动的不多,三三两两的,都隔得远。这一树花,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不知该不该打扰这湖山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它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那些遥远的岛国、古老的庭院,都和它没有关系了,它现在在这里,在丽江,在高原,在一个叫中济海的湖边,在丙午年的春节里,静静地开着。</p><p class="ql-block"> 所有的漂泊者,都有自己的故事,它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扎根,生长,开花,它把异乡活成了故乡,把别人的土地活成了自己的土地。也许,它早已忘记了来处;也许,它还记得,只是不愿再提起。</p><p class="ql-block"> 我也一样,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段岁月到另一段岁月。哪里是故乡?哪里是他乡?有时候,你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未必是故乡;你只偶尔路过的地方,墨迹未干,你先湿了眼眶,却让你魂牵梦萦。故乡不在别处,在心里,心安处,便是故乡。</p><p class="ql-block"> 这一树花,此刻,可心安否?</p> 世事如潮几回换 <p class="ql-block">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看花。</p><p class="ql-block"> “妈妈,这是什么花?怎么现在开?”</p><p class="ql-block"> 年轻的母亲也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朵,想了想,说:“也许是它想早一点看到春天吧。”</p><p class="ql-block"> “可是春天还没来呀。”</p><p class="ql-block"> “它来了,春天就来了。”</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跑开了。</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也曾经这样问过母亲,我问她花为什么会开,鸟为什么会飞,太阳为什么会落下去,母亲总是笑着,给我一些简单的答案,那时候的我,相信所有的答案,如今,我知道了更多的答案,却不再相信任何一个。</p><p class="ql-block"> 世事如潮几回换,岁华催鬓渐霜加。潮起潮落间,多少人事已非,可花还是花,每年都开,每年都一样,它不问世事如何变迁,不问人间几度悲欢,它只是开,只是落,只是完成自己的轮回。</p><p class="ql-block"> 而我,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能站在这里看花,还能为花开而心动,还能在花里看见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见证,一种面对,一种叫做好好活着的幸运。</p> 素心初照 <p class="ql-block">  太阳渐渐升高了,晨光漫上了雪山顶,漫过湖水,漫过树林,最后落在这一树花上。光线是斜的、软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澈,把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亮。</p><p class="ql-block"> 那些白色的花朵,在晨光里不再是白色的了,它们是金色的,是橙色的,是刚刚醒来的颜色。晨露还挂在花瓣的边缘,晶莹莹的,每一颗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太阳,风一吹,露珠滚落,阳光便在花瓣上跳跃,一朵传给另一朵,一树传给另一树。</p><p class="ql-block"> 我站着,一动不动,怕一动,就会惊扰了这场光的盛宴。</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词的最后一句:“今来对,一树皑皑,清极忘家。”此刻,家在哪里,来处在哪里,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一个看花的人,与花相对,与光相融。这一树的素白,洗净了我所有的疲惫;这一晨的清澈,照亮了我所有的黯淡。</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又跑回来了,身后跟着她的母亲,她们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在晨光里发亮的花朵,小女孩伸出手,想接住一颗滚落的露珠,露珠落在她的掌心,碎了,她笑了。</p><p class="ql-block"> 那笑声像铃铛一样,在晨风里叮当作响。</p><p class="ql-block"> 我也笑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刻,春寒已远,世事已远,只有花,只有光,只有一颗刚刚被丙火晨阳照耀洗涤的心。</p><p class="ql-block"> 素心初照,如樱在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