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者吟

嵯峨闲人

摄影：99有你更精彩！

浮标先是一顿，继而缓缓沉入水中。翟文鳞手腕一抖，一尾灰白的罗非鱼划破东江清晨的水汽，被他稳稳摘下，放进身旁的透明鱼缸，鱼缸里已有七八条在游弋。“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诗是苏东坡的诗，吟给江水、给矶石、给九百年前那位同样临江而坐的“作者”听的。声调不高，带着原水上人家特有的、被江风浸润过的沙哑与开阔。话音刚落，周围举着手机的游人里便传来几声叫好，快门声接连响起。

翟文鳞朝四周拱拱手，笑纹从眼角荡开，带着东江水汽特有的清润：“刚出水的，两斤左右，十元谁要？不图挣钱，够个饵料钱就行。”

很快便有人扫码提走。这是翟文鳞每日的功课。在白鹤峰下这片被标记为“苏东坡垂钓遗址”的江岸，他是少数被特允的垂钓者。

翟家祖上是水上疍民，以船为家，以江为田，旧时不许上岸定居。政策几经变迁，盘踞在东江百年的船屋、水上便桥、鱼田均被拆除，大多数人上岸定居，住进了桥东这片惠州曾经最繁华的滨水老区。只有文鳞，像一枚旧船上的钉子，固执地楔在这片矶石上。政府治理江岸时，保留了部分渔民在堤下撒网、杀鱼、卖鱼的特权，而文鳞的这点“传统”，或许也因为，他和他吟的东坡诗词，渐渐成了这江岸一景。

“你每天在这儿上班？”游客好奇地问。

“对，从上午六点半到下午六点半，十二个小时。”

”“一天能钓多少？”

“说不准，”他整理着鱼线，目光仍在水面浮标上，“平均三四十尾吧。大的卖，小的放。”

“每天有多少收入？”

“抛去饵钱、磨损、交通，每天落个三百来块，够家用，够孩子念书。”

“鱼在哪里卖？”

“随缘。游客买些，周边居民买些，相熟的酒楼订些，回家路上给街坊邻居送些，剩下的，第二天一大早，家里人拿去鱼市。”

正说着，浮标又沉。他起竿，收线，动作流畅如一段剪辑好的短视频。江风拂动他脑后的短辫，他对着浩瀚东江，朗声送出另一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哗啦一声，又一尾银白鲢鱼脱水而出，在阳光下鳞光闪闪。喝彩声更响了。有人录视频，标题拟作“东坡钓矶当代传人”；有导游带团游览东坡祠，经过垂钓处便驻足讲解：“看，这位翟先生，每日于此垂钓吟诗，风雨无阻，是我市文旅一张生动的名片。”

翟文鳞只是笑笑，仔细取下鱼钩。诗是师傅教的，师傅的师傅大概也这么吟过。他们不识多少字，但关于苏东坡在这江边钓鱼、喝酒、写诗的故事，口口相传，仿佛成了水上人家记忆的一部分。他吟诗，起初是自娱，怀念那个再也不能以船为家的时代。后来，听的人多了，他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这吟诵便也多了一份自在的表演意味——给江水听，给古人听，也给这些来来往往的现代人听。

风雨确实无阻。细雨时，他披蓑戴笠，吟“一蓑烟雨任平生”；江风大作时，他声音更高亢，压过风涛，“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他的脸被晒得黝黑发亮，眼神却清亮，看着江，看着人，任时光在这矶石上缓缓流淌。

……

日头偏西，鱼缸渐空，诗也不知不觉脱口而出十七八首。他收起竿，整理好器具，最后对着江面，像是告别，也像是约定，轻轻念了句：

“此心安处是吾乡。”

收好渔具、鱼缸，放在摩托后座，他沿着滨江路缓缓骑远。身后，钓矶石空了下来，只有江水拍岸，潺潺不绝，仿佛还在回味那些跨越千年的句子——和这个马年春天里，一个普通渔人用生活日日吟出的、鲜活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