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

梦里飞

丰年好大雪，白玉为床，金如铁——老辈人念这句时，总爱呵出一口白气，看它飘散在清冽的空气里。我小时候不解，只当是夸雪下得厚、下得硬气；如今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穿街过巷，才懂这“白玉为床”，是大地盖上了最素净的被子；“金如铁”，是冻土之下，粮种正攥着劲儿，静待春雷。

昨儿傍晚，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像春天提前派来的信使，急急地叩门。我站在窗边看，雪越下越密，远处山影渐渐隐去，只剩几枝倔强的枯枝挑着雪团，恍惚间，真有花枝从悬崖边探出来——不争不抢，只把春意悄悄含在蕊里。待到山花烂漫时，它定在丛中笑，而我，大概正蹲在田埂上，数新抽的麦芽。

今早出门，巷口雪人已站得挺括，红围巾被风掀得微微扬起，像一面小小的旗。旁边一对夫妇刚拍完照，摘下口罩时脸颊泛红，呵出的白气和雪人头顶的霜气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更暖些。孩子踮脚给雪人戴帽子，棉手套上沾满雪屑，笑声清亮得能把屋檐的冰凌震落。这哪是堆雪？分明是把日子过成了年画——红、白、笑、暖，样样齐全。

公园入口处，雪地里卧着两个大字：“福”“寿”，红漆在雪中洇开一点暖意，半掩半露，像刚写就的春联被风雪轻轻盖了印。我蹲下拍它，指尖触到冰凉的红漆，又摸到底下松软的雪，忽然想起奶奶总说：“雪盖三寸，来年粮囤冒尖。”原来福寿二字，从来不是悬在门楣上的祈愿，而是埋进土里、压进雪下的踏实指望。

转过弯，几棵红叶树还擎着残叶，雪片停在叶脉上，薄薄一层，像撒了糖霜的柿饼。树干旁插着几根黄杆，是园丁新扎的护苗架。我伸手拂去一片叶上的雪，底下红得更鲜了——原来冬日的生机，不靠喧哗，只靠一点不肯褪色的底色，和一点默默托举的力气。

林间小径被雪铺得平平整整，两旁树杈垂着雪帘，风过时簌簌轻响。我踩着前人留下的脚印往前走，一步一陷，一步一松，脚印延伸向远处一盏孤灯，灯晕在灰天里晕开一小团暖黄。这路没人清扫，却没人嫌它难走——雪厚了，车马暂歇，人反倒慢下来，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雪在枝头翻身的微响。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再往里走，雪地又见红字，比入口那对更肃静些，字棱角分明，雪只肯盖住边缘，像给朱砂印盖了层薄纱。松针在侧，雪压枝头却不折，绿得沉实。我驻足片刻，没拍照，只把那红与白记进眼里——有些吉兆，不必声张，它就在那儿，静默如松，灼灼如火。

松树最懂雪。一棵老松立在坡上，雪堆在它肩头，厚得像披了白氅，可枝叶依旧青得发亮，针尖挑着雪粒，晶莹剔透。树根处泥土微露，黑褐温厚，几块青石半埋雪中，像大地沉稳的骨节。我伸手轻拍树干，雪簌簌落下，底下树皮皲裂却温热——原来最深的暖意，从来不在炉火里，而在冻土之下、雪被之中、树根盘绕的暗处。

出林时天光微亮，松林尽头，雪野铺展如素绢。远山淡影，近树疏枝，松针与雪色彼此映衬，不争不抢，却把冬的筋骨与春的伏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凉意直透肺腑，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这雪，真好；这年，真有望。

瑞雪不言，却把丰年悄悄掖进每寸冻土、每片松针、每个雪人翘起的嘴角里。而人呵，只需踏雪而行，把日子过成一句未落笔的诗：白玉为床，金如铁；风雪送春，花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