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王家牌楼(续140)</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命儿将梅朵送回家了,梅朵长得真乖,双眼皮大眼睛,一对长长的小辫飘在脑后,张着手臂蝴蝶似的跑来跑去,可爱极了。智儿看着说:“早该把娃送回来,你看娃玩得多开心,一点也不怕生,血缘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闯儿抱起梅朵,月儿剥了一颗糖拿在手里说:“叫五妈!五妈给你糖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梅朵蠕动嘴唇,用稚嫩的声音叫道:“五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月儿将糖送进梅朵嘴里,在那张小脸上深深地亲了一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闯儿悄声道:“你给咱也生个这样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月儿白一眼道:“想得美。” 转身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叮呤呤,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响过,有人高喊: “王闯儿,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月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从邮递员手中接过。打开一看是“入伍通知书”,心顿时砰砰地跳开了,“通知书”的到来,意味着要和闯儿分开了。一对新婚夫妇的被窝还没暖热,新婚之夜的伤痛还没有愈合,就要匆匆分开了吗?月儿不情愿将两颗刚刚贴在一起的心撕开,不由得慢下脚步,神情恍惚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闯儿问:“哪儿来的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月儿小声回答一句“入伍通知书”后,匆匆躲进窑里,抹起眼泪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到通知书的第七天,闯儿换上草绿色的军装,坐在县大礼堂,聚精会神地听着月儿的发言,她代表入伍新兵家属走上舞台,看着她神情自若的模样,心想:“ 她是不情愿,都是装的,自从接到通知书她天天都在哭,这会儿又显得那么大方,那么从容。人呀,活得真不容易,明明内心痛苦,面上却要露出笑容,月儿此时不就是这样吗?是虚伪?还是坚强? 非得要像混官场上似的:哭笑看场合,说话讲分寸。人啥时才能活出真实的自己,想笑就笑,想说就说,活泼洒脱,自在自由。看着此刻正在表演“送郎参军”的月儿,闯儿只觉得好笑,想不通月儿怎么能表演得那么真切,那么自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咸阳火车站,一声鸣笛,闯儿透过闷罐子车厢的小窗口看到,站台上双手紧捂双眼哭泣的月儿,闯儿的心碎了,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这咣当当的火车要将自己拉向何方?也不知月儿能否平安地赶回家,是她将闯儿从淳送化到咸阳站,饱受这心酸难过的折磨时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闷罐子火车像草原上奔驰的野牦牛,拽长了脖子,疯狂地颠簸着、怒吼着,实在没劲了就卧下歇歇,歇足了再颠。随着一声声地狂吼,火车终于爬上了世界屋脊---青藏高原,把闯儿拉进了高原古城---西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淳化县送走新兵的当天夜里,两派革命群众急不可耐地展开了武斗。中学的筹委会被临委会冲垮了,与县城的其它组织联合成立了革命群众联合委员会,简称联委会。总指挥部设在大店,下设文攻武卫战斗队,队长就是当年闯儿参加团代会时,曾一起合过影的县团委干部刘梦生。刘梦生本是个文人,没当过兵,也没摸过枪,却被革命闹得动起武来,大概是想过枪癊、或是显示威风,也扎起武装带来,腰里还别着手枪,前后跟着两个卫兵,整天队长长、队长短地叫个不停。浮躁,整个世界都很浮躁,人浮躁了会出毛病,那年月人们往往把浮躁当作革命,所以人人都浮躁。参加武斗的人吃饭不要钱,粮食从县粮食站拉,每月还补助一袋面粉,吸引了附近不少农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临委会仍占据在县城内,为了袭击联委会,派出一支战斗队,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偷偷地摸到联委会总部周围。联委会事先得到消息,也在外围设伏。偷袭队进入伏击圈,队长一声令下,顿时枪声四起,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农民没打过仗,想过枪瘾,只顾放枪,也不管打中了没有。密集的枪声比一场战斗还要激烈,枪子多半飞上了天空,尽管如此,也有短命地撞到枪口上,临委会死了两个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偷袭不成,造成人员伤亡,临委会大为恼火。先抬着尸体上街游行,并扬言要血洗大店,为革命的死难者报仇。联委会整日严阵以待,做好了随时参加战斗的准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各派为了壮大力量,都在积极动员群众参加,西坡村的王喜娃参加了临委会的文攻武卫队,给家里挣到了面粉,还吹嘘参加过那场战斗,表现得如何英勇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智儿听后劝道:“娃呀,人命关天,不是闹着玩的,打死人是要抵命的,你想过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喜娃却说:“为了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打死人是革命行动,有啥关系,总不会要毛主席的红卫兵战士抵命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智儿说:“你们还年轻,头脑不要热,热了会出事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喜娃说:“我都四十多了还年轻吗?你们这些老人就是保守,跟不上形势,现在两派斗得很厉害,你不斗他,他就要斗你,能躲过去吗?闯儿参军走了,不走也得参加,这是革命需要,没办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智儿不再跟他争辨,痛苦地想:人咋这么疯狂,脑子一热啥都不管了,闯儿走得好,要不然,还不知会咋个样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武斗开始后,曾打死两名无故青年,一名死在通神沟北的“三堵墙”附近,一名在南新庄村南,都距离西坡村不远。智儿闻知震惊之余,又发起慈悲来,一群年轻娃不知天高地厚,整天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啥也没尝到,先把自己的命革掉了,还暴尸荒野,无人理睬。怜悯尸体不被狼虫和野狗伤害,对地儿说:”这些娃死得可怜,咱得行行好,把娃的遗体拉回村来,先放到砖瓦窑的工棚里,等待家人领回安葬,给娃们保存个全尸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地儿说:“这事与咱没有啥关系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智儿说:“就当行善做好事,好人会有好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王家人骨子里埋藏着善的因子。地儿听从了父亲的话,借了辆架子车,将两首尸体拉回,并与父亲智儿一起将其在工棚内安置好。对亡灵说:我父子不能保全你们活命,却能保证你们全尸不受伤害,等待家人接你回家吧!谁知这一善举,却给地儿带来了灾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吃过晚饭,智儿和柳儿身边围着孙儿们说说笑笑,不停地逗弄梅朵,爱听那嫩嫩的嗓音,发出前后不符的问答,不时地逗得一家人哄堂大笑,地儿在一旁陪伴父母享受天伦之乐,翠娥在伙房收拾,为明天的到来做准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许动,老实点!”门口几个影子把住大门,已有几个人冲进窑里,端着枪,冲一家人喊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多么可怕的声音,当年国民党抓我时也是这么喊的,解放这么多年了,哪里还会有国民党或土匪呢?”智儿脑海里闪过念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孩子们紧紧的贴近柳儿,柳儿也吓得瑟瑟发抖,本能地护住一个个幼小的生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地儿一阵心慌,随即转入镇定,心想当初在那明晃晃的刺刀下能同大哥一起逃走,几个毛贼算什么,于是站起来说:“你们要干啥?黑天半夜闯进我家有啥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来人说:“我们是来抓联委会的武斗分子,你们村里不但有人参加武斗,还为武斗死者收尸。你说,在哪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地儿说:“谁参加武斗了?我咋不知道,你们向别处打听去吧,别在这儿嚷,小心吓坏了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来人说:“你不老实,就把你带走,等你交待出了人,再放你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地儿说:“你们讲不讲理?找不到人抓我有啥用,你们还能把我吃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不讲理,总有讲理的地方,跟我们走!到讲理的地方讲理去。走,押上走。”来人指挥着手下带走了地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智儿急忙上前,先对地儿说:“不能这样,态度放好点说话,那么急干啥。” 又转向来人说:“有话好说,不要带人走呀,带人得有手续,你们有没有,现在是和平年代,不允许乱抓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来人推开智儿,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两派革命群众斗得那么凶,一定有坏人从中破坏捣乱,不制止武斗咋行,还会死人的。今天一定要把他带走,审查审查,如果没参加武斗,我们会放他回来。如果参加了,我们一定要依法处理。 我们的方针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你老放心吧,我们会公平办事的。” 说罢推开智儿,把地儿带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未完待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