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郎中

光平子/湖上散客

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常年在险峻山地环境中干重体力活，对村里人来说跌打损伤还是家常便饭。生了病需要医治，但早年上东阳县城医院需要翻山越岭走百里山路，哪怕就近到安文镇医院也需要翻越几重山岭，求医问药极为不便。

像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之类，村里人只能自己解决。好在山上有的是土草药，一般伤病都能找到对症的药。譬如，每家都有的刀口药，是天罗（丝瓜）花烘干碾细后拌上杉木碳粉，装进小竹管中用小布片塞口保藏。一旦手脚被柴刀所伤出血，就可以用刀口药包上布条止血，等伤口自愈就好。小时候我吃得急肚子疼，父亲就从墙上取下隔食花，煮了水叫我喝下去，不到半小时肚子就蠕动通畅起来，拉一泡屎肚疼病就好了。治疗食积腹痛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啥东西吃撑就用啥烧碳煎水喝，就会神奇化食消积。有年暑假我帮助父亲割稻子、栽玉米，一趟趟挑水浇玉米苗，劳累过度感染风寒咳嗽半个月未愈。父亲找来老松树红若火腿的松明子，加上撂在墙头的上年干秧苗，煎水后趁热喝下一大碗，捂上被子蒙头大睡，出了一身大汗后，身体就浑身轻松通畅起来，第二天再喝一大碗咳嗽就痊愈了。

小毛病自己解决，但大伤病就需要找村里土郎中帮忙。村里有几个土郎中，他们除了熟悉山上土草药药性，除治疗一般伤病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独门绝技，为村里人治病，甚至外村人也会慕名前来求医。

德相阿公有一手正骨接骨绝技。村里人在崇山峻岭劳动，全靠一幅肩膀将几百斤重的柴火、树木、玉米、红薯等东西，从陡峭的山路上挑下来。如果遇到下雨天或者冬天冻雨，山路就更加难走。骏马也有失蹄时候，难免就有跌打损伤时候。秋天要采摘山上的香榧、板栗、柿子等果实成熟，几百年的老树高达几十米，采摘时就要爬到树梢上。遇到雨后树身潮湿光滑，或者踩到腐朽的枯枝，每年都有人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脚、胳膊甚至腰骨，用门板将人抬回村子。早就有人匆匆忙忙找回德相阿公，或是从干活地上叫回他，或是从出诊的邻村找回来，救人如救火一刻耽误不得，德相阿公总是放下手头事情立马赶回来救助伤者。

有一次，二哥到五公山给生产队砍完树木，背着两三百斤大树木回家。都是陡峭的下坡山路，又刚下过大雨，道路十分泥泞光滑。一脚踩滑就摔倒了，几百斤大树直接压在大腿上，当时就将大腿骨头压折了。父亲、哥哥还请了两位邻居叔叔，用竹躺椅将二哥迅速抬回家里。

德相阿公叫病人躺平后，挽起袖子、洗好手，左手轻握住伤腿伤处，另一只手顺着腿骨从上慢慢往下摸，摸到腿骨断裂处，两手交替用轻柔的劲道，将断口卡回原位。然后双手手指成环状，慢慢一点点由上向下移动，用敏感的指尖触摸皮肤内的碎骨，手指持续微微用力，将碎骨精准拼接回原位。半个时辰后，断骨和所有碎骨都被德相阿公复原。德相阿公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片。德相阿公拿起柴刀开始削薄木片。木头是刚从门前山砍来的油桐木，质地坚韧却轻软，是用作固定断骨夹板的最好材料。德相阿公用半个小时，削好七片桐木夹板，这些夹板大拇指宽、五寸长、两个硬币厚。德相阿公用细布条捆扎夹板，将恢复原位的断腿碎骨牢牢固定，不让其有丝毫移位。捆扎完毕，德相阿公长吁一口气，拿起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说伤腿两昼夜内不要动弹，防止骨头再次错位。又吩咐我们到小溪里找一些螃蟹备用。两天后，德相阿公又来我家，拆下绑带和夹板，用白酒清洁伤腿皮肤后，均匀敷上捣烂成泥状的螃蟹，用纱布包扎后再绑上夹板。这样每两天换一次螃蟹泥。七七四十九天后，断腿已经基本痊愈。到九九八十一天后，伤腿就能正常行走了。父亲告诉我，德相阿公本是行走江湖的外地人，凭郎中手艺混饭吃，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到我们村后，治好了悬崖上摔下来伤了腰骨的茂树太公，茂树太公看德相阿公人精神，又有一手治病好手艺，就招为上门女婿。后来德相阿公改了姓，就成了道地的本村人。他单凭双手即可接骨正骨，甚至能将碎骨也完美还原，可谓技艺超凡脱俗。但他极为低调，帮人医治好伤病也从不收报酬，人家过意不去就送去腊肉、大米之类东西聊表心意，他才会收下补贴家用。他没收徒弟，也没将手艺传给儿子们。他说，孩子对这门手艺不感兴趣，那就顺其自然。他去世后，这门绝技也就失传了。后来，磐安县从东阳县中分设出来，安文镇就变成县城，镇卫生院也就成了县人民医院。后来通往县城的公路也修通了，村里人有什么伤病就上县医院就医。但县医院水平很一般。大姐腰椎闪了，疼疼得不行，就到县医院看病。骨科骆姓大夫极为殷勤地忽悠大姐，说解决腰椎问题只要开一刀，是个小手术，技术非常成熟。没想手术后问题更严重了，只要身体稍微一动，腰椎就电击般疼痛得要死。庸医判断是内部伤口炎症，用大剂量抗生素和止疼药，一个月过去依旧毫无办法。我知道后从市医院请骨科主任到磐安医院重新手术，术后病人立马解除痛苦。原来骆姓医生手术不干净，将骨渣留在肌肉内，稍微一动骨渣刺激腰椎神经，引起剧烈疼痛。

又有一次，二姐夫干活伤了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骨断了，到县医院开刀用钢筋固定接指骨，等拆了线才发现手指骨接歪了。从此他的手指不再像原本那样好使了。

我常常想，德相阿公不在了，他超凡的正骨接骨手艺也没有传承下来。类似这样的千百年来积累、保留、精进的珍贵传统技艺，随着老人们的离去也随之凋零、消逝，实在可惜了。

鬼箭风是村里人的叫法，医院医生称之为面瘫。如果夏日或者初秋时候，贪图凉风打开窗户睡觉，醒来后发现面部神经麻痹，面部表情不听使唤。随着病情发展，几天后就会嘴角歪斜，吃饭饮水都会洒落出来。村里人的解释，这是被鬼怪之风沾染，一觉醒来已经中招起病。由此得名“鬼箭风”。医院治疗面瘫并没有什么良方，西医只能吃点弥可保之类神经营养药。一般中医也只能采用针灸、按摩等方法。民间也有用活黄鳝血涂抹面部的治疗偏方。

十年几前我到东海边滩涂上开发一个大型商业园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项目开发工作极其辛苦。完成一期项目“杭州湾海上花田”后，就吃住都在项目现场。2015年秋天，夜晚睡觉时忘了关严窗户，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已中“鬼箭”。两天后发展到喝水吃饭都很困难。亲戚从老家托人带来十几斤野生黄鳝，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就做黄鳝血面膜。上虞中医院张医生每天给我做一个小时针灸和艾灸。先后折腾了三个多月，才基本痊愈。

后来，三哥也患上面瘫。听人说沙溪村孔姓土郎中有治疗“鬼箭风”秘方。二哥陪三哥找到孔姓土郎中，土郎中开了七帖中草药。七帖药喝完，三哥面瘫已好了大半。我刚好回到老家，就开车陪三哥去复诊开药。土郎中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村姑。她看了三哥恢复情况，跑到里屋抓了七帖药，交给我说“你应该不需要再跑第三趟了。”我说，有药方吗？她笑笑说，药方不外传的，这是她师父的规矩。我和她攀谈起来，原来她是从临近的榉溪村嫁过来的。榉溪村是孔子后裔聚居地，号称婺州南孔，我曾经发掘整理孔子后裔随赵构南逃，最后隐居于此的史实，文章在媒体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后来榉溪村成为国家级文保单位。因为我曾深入榉溪村调查采访，村里很多人都熟悉。这位孔姓女郎中一位堂哥，我也很熟悉。她告诉我，除了治疗面瘫秘方，一般毛病中医药治疗她也得师传。还说她正在学习《黄帝内经》，从源头开始打通医理。

就在这次聊天中，孔郎中告诉我墨林村有人手中有绝世秘方，敷上其神秘草药后，被刀砍断的手筋、脚筋，一个时辰内就能自动接上。曾经有人拿来一麻袋钱向他买此秘方，被他拒绝了。

我回到村里打听此传闻的真实性。初通医理的大哥告诉我这是真的，这位郑姓土郎中的秘方，是一位接受过他救助的异乡人落难人传授给他的。有人在山上干活被柴刀砍断手筋，或者被滚落石头砸断脚筋，迅速送到郑姓土郎中家，他一边叫人清理创口，自己爬到阁楼捣鼓药物。十几分钟后，他拿来黑乎乎的药物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纱布包扎好，一个时辰后断筋自动接上。十天半个月后，伤口也就基本愈合。此秘方救助过山里众多乡亲，土郎中也不被诱惑所动，始终遵守秘方不得外传的承诺。前段时间回老家，听说这位奇人已经谢世，不知道那个绝世秘方有没有留传下来。

肝腹水是恶性疾病，即便现在也很难治疗，一般也只有几年成活时间。医疗条件简陋的乡村地区，患上肝腹水就等于宣判了死刑。患上这种毛病，肚子鼓胀如鼓，村里人称之为“鼓胀病”。患了这毛病，病人和家属也只能听天由命。

但任何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论。村里人其昌六十多岁时患了“鼓胀病”，县医院治疗无果叫他出院，表示已经无能为力。其昌转折从一个猎户处打听到一个治疗此病的秘方，用大盘山脉的一种叫细叶老虎刺植物的根部煎水喝，每天要喝下两大碗。他根据猎户指点，强撑病躯在大盘山脉中挖来十几斤细叶老虎刺根。回家后煎水服下，两天后小便如注大量排出，腹水明显减少。坚持喝此草药半年，再到医院检查，肝腹水已神奇消失。其昌靠这个秘方又健康活了十几年。后来又有村里人患了“鼓胀病”，也用这个方子治愈。

命运多舛的二哥在五十多岁做了结肠手术。术后一年左右，突然肚子剧烈疼痛，县医院判断是术后肠梗阻或者肠黏连，需要立刻手术。联系省城医院主刀医生后，立刻送去由他手术解决了肠梗阻。主刀医生是省城顶级医院的胃肠外科主任，算是该领域权威专家。他告诉我，这种手术术后发生梗阻和黏连概率很高。诡异的是，每年手术日子都可能爆发一次。问他有什么办法解决，被告知除了重新手术并无良法。

实在是令人奔溃到无语。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听到二哥遭遇后，村里的奇福伯告诉二哥吃他的方子试试。在第二年手术日期前后，果然又发生诡异的肠梗阻症状。二哥喝下两次奇福伯秘方的汤药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肠子开始不停蠕动，发出咕咕的声响，大便湍急如注，三泡大便后肚皮肿胀明显小健，疼疼也明显减轻。连续喝了三天汤药，肠梗阻症状已经消失。之后每年还会发生一次肠梗阻，但只要喝下奇福伯秘方的汤药，都能在三、四天时间内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