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中的冬树

张红军

图/文 张红军





那些树，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暮色四合时，天光还留着一线青白，衬着远山的影子。近处的数十棵老槐，枝条疏疏朗朗地伸向空中，像用淡墨写在宣纸上的笔划，一笔是一笔，清清楚楚。没有叶的遮掩，每一根细枝都裸露着，曲曲折折，却又自有一种倔强的姿态。最细的梢头，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试探着什么。

树下走过肩扛农具的老农。他抬头看了看，心里想的是地下的根。他知道这些看似枯槁的枝条底下，正有看不见的生命在缓缓流动，在积蓄，在等待。他的脚步是踏实的，就像这土地一样踏实。

晨光初照的时候，那些枝条便镀上了一层金。霜花还未化尽，亮晶晶地点缀其间，像是开了一树细碎的白花。没有叶，光就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织成一张疏朗的网。有早起的诗人站在窗前，看见的是另一种花开——那是坚韧开出的花，是沉默中孕育的春天。

最动人心魄的，倒是在阴郁的天色里。铅灰的云压得很低，那些枝条便越发显得黑，像是用焦墨画出来的，却又比画更有生气。浓淡不一的雾，把远近的树笼在一片朦胧里。这时候的树，不像是在忍受什么，倒像是在安安静静地沉思。它们懂得阴郁也是一种滋养，就像懂得明媚的日子一样自然。

有一棵在我记忆深处的老榆树，歪斜在故乡的小土坡上。它的主干很粗，皴裂的树皮记录着许多年风雨；可它的枝条却仍然努力地向上伸着，在最高处划出优美的弧线。夕阳西下时，它整个儿成了一幅剪影，宁静、安详，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苍茫。

夜来了，月光如水。那些枝条的影子，静静地卧在雪地上，比树本身还要清晰。这时候，树睡着了，又好像醒着；它什么也没说，又好像说尽了一切。

待到春风第一夜，这些看似沉睡的枝条，便会悄悄泛出青色。那时候人们才恍然——原来它们一直醒着，一直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与大地、与天空、与四季对话。

而此刻，它们仍然这样静静地立着，在冬日的旷野里，无言，却含着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