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

静心

2026.2.21

天气：晴

初四那天晚上，老伴就没怎么睡踏实过。

后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她在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半天，后来就没动静了，可我知道她醒着。窗外头偶尔有鞭炮响，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屋里黑着，饭后剩下的那点热闹早凉透了，就剩电视机待机的红点，一眨一眨的。

“睡吧”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

可谁也没再睡着。下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下了床，趿拉着鞋，摸黑去了东屋——那是孩子们睡的地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躺下的时候，被子带着一股凉气。

“他们都睡了”？我问。

“都睡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明儿这床又空了。”

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慢慢灰白起来。

一大早，院子里就忙开了。儿子往车上搬行李，媳妇在旁边归置零碎东西，小孙女抱着个新玩具跑来跑去，差点让门槛绊一跤。她一把捞住了，嘴里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手上却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按了按。

“妈，别塞了，装不下了。”儿子掀开后备箱，看着里头的东西直皱眉。

老伴不听，一样一样往里塞。自己磨的豆腐，用塑料袋扎得紧紧的，怕洒。院子里最后一茬小白菜，根上的泥还湿着，是她大清早去拔的。冻饺子，昨晚刚包的，一共三层，用食品袋分开装好，生怕挤破了皮。还有一壶自己榨的香油，用旧毛巾裹了又裹，塞在角落里。

“这些都是家里的，外头买不着。”她说着，又把一个鼓囊囊的袋子往里推了推。

儿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老伴就站在车后头，两只手撑着后备箱盖子，看着那些东西，像是点数，又像是别的东西。冬天的早晨没什么风，可她的头发还是有点乱，灰白的，在太阳底下晃。

到了孩儿们真要上车的时候，反倒没什么话了。

儿子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爸，妈，那我们走了。”我看到儿子泪化了。

“走吧，路上慢点儿开。”我说。

小孙女趴在车窗上喊爷爷奶奶，老伴凑过去，隔着玻璃比了个手势，嘴型是“听话啊”。孩子点点头，车窗就摇上去了。

媳妇在后座欠了欠身，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让我们多多保重。

车子发动的那一下，我看见儿媳突然把脸别向车窗那边。她动作很快，像是怕我们看见什么。可车窗没摇上去，我还是看见了——她肩膀抖了一下，一只手抬起来，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嫁过来五年了，她从来不让我们看见她哭。逢年过节来，走的时候总是笑着的，说“爸、妈，下回再来看你们”。就这回，她没转过来。

老伴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晶儿，”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谁。

儿媳这才转过脸来。眼泪糊了满脸，妆都花了，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老伴几步抢上去，把手从车窗缝里塞进去，攥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哭啥，”老伴说，自己眼眶却红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妈……”儿媳刚喊出一个字，就哽住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孙女在后座喊“妈妈哭了”，被她一把搂进怀里。

儿子坐在前面，一直没回头。可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着白。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

　　“行了，”我说，“走吧，天不早了。”

车子终于动了。

老伴跟着走了两步，停下来。儿媳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脸，眼泪让风吹得往后飘。她使劲挥着手，嘴型是“爸妈保重”。老伴也挥手，挥着挥着，就用那只手去擦眼睛。

我一直站着，手抬着，忘了放下来。

车子顺着那条路往远处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灰扑扑的路，光秃秃的杨树，那辆车就在里头慢慢变小。先是看不清车牌，然后后窗的影子模糊成一个点，最后，连那个点也看不清了。路上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空荡荡的一条，伸到天边去。

　　老伴还站着。

我也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手，又朝那条路挥了挥。老伴也跟着挥了挥，挥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没有人看见，我们都知道的。这只是挥一挥手，就好像他们还没走远，好像那句“路上小心”，还能追得上他们。

风起来了，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老伴还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

“回去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眼角还湿着，拿袖子蹭了一下，蹭不干净。

　　院子里忽然就静了。那种静，和孩儿们在的时候不一样，昨儿这时候，儿媳正蹲在井台边洗菜，袖子挽得高高的，说井水比自来水暖和，洗出来的菜脆生。老伴在旁边擀面，两个人说着什么，笑一阵，又笑一阵。小孙女骑着个塑料三轮车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差点撞翻了鸡食盆。儿子在屋里看电视，喊一声“吵死了”，没人理他。

屋子里的说话声、笑声、电视声，混成热乎乎的一团，把窗玻璃都焐得起了雾。现在那股热气猛地被抽走了，就剩个空壳子给我们。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往里走，一脚踢着个什么东西——是那个塑料三轮车，翻倒在台阶下头，一只轮子还慢慢转着。我弯腰扶起来，靠着墙根放好。

屋内沙发上还有他们坐过的凹痕，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杯子，那个小孙女喝过的，杯沿上还有小小的奶印子。我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放回原处。

老伴已经进了东屋。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她正把床单揭下来，抖了抖，又铺平。叠被子的时候，叠着叠着，忽然把脸埋在被子里头，好一会儿没动。那被子是儿媳昨天刚晒过的，还留着太阳的味道。被角上，有块小小的油渍，大概是昨晚小孙女吃东西蹭上去的。

她叠好被子，又去收拾床头柜。上头摆着几个空杯子，还有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搁在纸巾上，果肉已经有点锈了。小孙女啃了两口，跑去玩了，就没再吃。老伴拿起那个苹果，看了半天，用纸巾包起来，轻轻放进自己口袋里。

厨房里还有半盆水，是早上儿媳洗脸剩下的。老伴端起盆，想往外泼，端到门口又端回来了。她站在那儿，盯着水盆发愣。水面上映着她的脸，一晃一晃的。

“倒了？”她问我。

我没吭声。她也没倒。

冰箱门还开着一条缝，是我早上拿东西没关严。老伴走过去，把门拉开，又对着里头愣神。最上面一格，摆着儿媳昨天做的那盘红烧肉，吃了大半，还剩下几块，油都凝住了，白花花的。她用保鲜膜封好，往里推了推，又拿出一个碗来——那是儿媳带来装菜的碗，蓝边，底上磕了个小豁口。她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放回去。

昨儿还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现在空出一大块来。那些饺子，那些菜，那些一瓶一瓶的香油，都跟着他们走了。

她关上门，站在那儿，手还搭在冰箱把手上。

“明年这时候，她们又来了。”我说。

老伴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可我知道，她跟我想的一样——明年这时候，还有三百多天呢。

院门被风吹动，“咣当”响了一声。她猛地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又慢慢低下头去。

那脚步声，不会再是他们的了。

她往我身边靠了靠。

外头的风又大了些，把院门吹得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