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引

伏牛山梁

美篇昵称：伏牛山梁

美篇号：41098166

文/图：伏牛山梁/网络

我这人向来不大信命，但近来却时常犯嘀咕，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像被人捏着鼻子灌一剂不知名的汤药。那股子力道，不声不响，却最是磨人，像个老练的药剂师，把我们这些活生生的材料，拣选、配伍，投进一口叫“日子”的砂锅里，慢火细炖，直炖得骨酥肉烂，魂儿里的那点鲜活气儿，都成了药渣子。

头一味猛药，唤作“希望”，药性最是霸道绵长。产房外头乌泱泱的人，脸上都蒸腾着焦灼。那粉团似的小人儿一落地，便不单是个人了，成了全家未来几十年的“纲目”，得用最金贵的方子来将养。进口奶粉是每日不可或缺的营养液，早教班的铃铛是开窍醒神的益智散，学区房、兴趣班，一剂猛过一剂。大人们嘴里念着“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眼睛却瞟着别家孩子又换了什么新“疗程”。这味“希望”煎熬下去，直熬得父母眼底发青、钱包发扁，可心里那簇火苗，却因这昂贵的“药引”烧得更旺了。

这味药的药力尚未散尽，下一剂“教育投资”便紧跟着续上了。这名目是“培元固本”，开出的价码却最是骇人。从双语幼儿园到海外游学，仿佛哪一味短缺了，这炉火便烧不旺，将来炼出的“丹”便成色不足。家长们咬紧牙关，把这当成本世纪最稳赚不赔的买卖，砸进去的真金白银，能铺满那条传说中通往名校的路。

我那远房表弟，便是这剂药熬出的一味“成药”。他读书极用功，一路读到北京某高校的博士，专攻古生物。那几年，他像一味被文火细煨的“珍贵药材”，家人视他为光宗耀祖的“灵芝”，邻里夸他是前途无量的“人参”。可当真捧着那烫金的学位证书出了社会，才发现这门“君臣佐使”的古老配伍，早已无人问津。科研岗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高校教职挤满了比他更年轻的“灵芝”。最后，他这味被精心炮制二十余年的“上药”，屈就于一所民办三本，领着微薄的薪资，讲着与他研究毫无关联的公共课。那耗费无数“药资”炼出的博士学位，在现实的药方里，药效竟如此低劣，低劣到只能勉强充当一剂点缀“本科率”的药引。

更荒诞的是，他还告诉我，他们学院新招的“人才”，有几位连最基础的论文都写得磕磕绊绊，可人家顶着某某名校的“头衔”，摇身一变就成了“高层次引进”。那博士帽，倒像是一张精心伪造的“药方”，至于里头装的是真材实料还是滥竽充数，竟无人深究，只要这味“药引”的名头够响，能向上头交差便是。

如今，连这“头衔”的药效也打了折扣。教授、博导的名头，本应是这口大锅里最德高望重的“君药”，最能安神定志。可这些年，看多了新闻里那些“学术新星”的起落，才知这“君药”里也掺了假。有人靠抄袭拼凑的论文混上职称，有人把学生当劳力使唤，成就自己的“学术帝国”。他们顶着“教授”的名，行的却是“药渣”的事。德不配位，名不符实，好比一副温补的方子里，错放了一味剧毒的狼虎药，不仅不治病，反而要命。这社会的大药房，何时起，也进了这许多假冒伪劣的药材？

这股潮流势头强劲，人人都被裹挟其中，仿佛谁停下来，谁就是错。消费主义的强风一阵接着一阵，刮得人站不稳脚跟。今天鼓吹“学历是敲门砖，越高越好”，明天渲染“职称是硬道理，非升即走”。这些观念，被反复翻炒，添柴加火，势头越来越猛，却鲜有人问一句：这火候，当真适合煎熬我这味药吗？当人人都削尖脑袋去争抢那几味“名贵药材”时，这些药材本身的药效，便被稀释得越来越低劣，直至面目全非。

这么一路想来，从婴儿的希望，到教育的投资，再到博士帽的贬值、教授头衔的掺水，社会这台巨大的药碾子，哐当哐当，碾磨不息。它提供的方子，人人称道，仿佛照着抓药，便能祛病延年、安身立命。我们呢，也心甘情愿地吞下，在“为了孩子”“为了将来”这些无比正当的药引之下，将自个儿的时间、精力、乃至那点鲜活的趣味，一撮一撮地投进去，像一味味标准的“熟地”“当归”，在精准的配伍里，渐渐失了本味。

有一回，我路过一个老巷口，看见个摇着蒲扇的大爷，坐在竹椅上，眯眼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脚边一只老猫打着呼噜。夕阳的金粉，淡淡地洒了他一身。我忽然觉得，他像个侥幸逃出了炼丹房的、药性未失的甘草根儿，还带着点土腥气和自个儿的甜味。而我们这些照着标准方子，被学历、职称、房贷这些猛药熬煮得差不多的人，倒像是一堆堆颜色形状都合乎标准的“成药”。药性是足了，可那股子原初的、野性的生涩与香气，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这大概便是时代这口大砂锅里，最幽默也最无奈的一锅老汤吧。人人都在里头，人人都是一味药，也都在不自觉地，添着柴，加着火。火越烧越旺，药越熬越稠，可这药效究竟几何，恐怕连那掌勺的老药剂师，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