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梦《冬酿·九蒸九晒陈皮》

Anna瑞锦（笔名:锦瑟）

三十五梦《冬酿·九蒸九晒陈皮》

丙午初四的阳光真好。这样的好太阳，在冬天里是稀罕物，照得人心里也亮堂起来。

大路姑妈在院子里晒陈皮，说是一年里头就属这几天的日头最养人。九蒸九晒的东西，急不得，也省不得。我蹲下身，随手拿起一片，放在掌心端详。那皮子已经褪尽了青涩的青绿，褪尽了火气，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温润的褐，像老玉，又像被岁月抚摸过无数遍的旧书信。经络分明，微微蜷曲着，像在沉睡。

我轻轻地用指腹抚过它。那表面粗粝而干燥，带着九次蒸晒后留下的、细密的皱褶。可在我指尖的温度下，它仿佛有了一丝柔软，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我的体温唤醒了。

我把它凑近鼻端。

一股醇厚、悠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肺腑。那不是新鲜橘皮的辛辣张扬，不是。那是被时间驯化过的、被日光反复浸透过的，沉静的药香。它不冲，却绵长，像从岁月深处缓缓走来的故人，不发一言，只是在你身边坐下，陪你安静地待一会儿。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仿佛有形，顺着血脉游走，一直暖到心里最空的那个地方。

院子里很静，只听得见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些密密匝匝的陈皮上。我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的这一片，指端的温度似乎让它的香气愈发浓烈了。我的指甲盖在阳光里，折出一小片刺眼的光，那光晃得我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影交错间，整个世界忽然变得不太真实。

我好像还蹲着，又好像飘了起来。

一阵风来。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暖意、裹着香气的风。院子里所有的陈皮，那些安静躺着的、被阳光吻了一整天的陈皮，忽然轻轻地颤动起来。一片，两片，三片……它们没有重量似的，从竹篾上、从水泥地上，一片接着一片，悠悠地、慢慢地，升腾起来。起初是几片，后来是几十片、上百片，满院子的陈皮，像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托起，脱离了它们安卧的尘世，飞向半空。

它们并不飞远。只是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又像一封封写满了字、却没有贴上邮票的信，在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收信人。

阳光从它们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游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的陈皮香，此刻浓烈得化不开，像一个温暖的、巨大的怀抱，将我密密地包裹。我仰着头，站在这漫天的香气和金色的光影中央，忘了呼吸。

那些飞舞的陈皮，越聚越多，越聚越密。它们不再无序地飘荡，而是开始缓缓地、有灵性地聚拢，旋转，上升。它们在我面前，在明晃晃的日光里，渐渐勾勒出一个形状。先是纤细的腰肢，然后是柔和的肩线，最后是一张年轻的、姣好的面孔。

那是一个女孩，从一片氤氲的橘色香气里，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的心猛地停止了跳动。

她穿着简单的白衣，黑发柔软地垂在肩头。可吸引我的，不是这些。是她的眼睛。那是那双很黑的眼睛，却不亮，不闪，像一潭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旁人永远无法抵达的深。那眼睛里有一种遥远的神情，仿佛她站在你面前，魂魄却在别处了在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远方，看着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飞鸟掠过天空的痕迹。

她微微偏着头，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在听，听风里某种我听不见的声音。那姿态里有一种天生的、不自知的疏离，像一只刚好落在这里歇脚的鸟，随时可能再次飞走。

可是当她看向我的那一刻，那双遥远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眉眼间是我在镜子里看了一辈子的轮廓，那鼻梁，那唇形，都那么熟悉，却又那样陌生，那样年轻，带着我从未能参与过的、不属于尘世的气息。我知道她是谁。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却从未有机会亲口唤出的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越走越近，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踩在那些还在空中缓缓飘浮的陈皮上。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光晕，那是阳光穿过飞舞的陈皮投下的、细碎的金色光斑，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她周身的香气更浓了，那是混合着阳光、岁月和我全部思念的味道。她在距离我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来，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溪边的树。

那双很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我的泪，就在那一刹那，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十九年了。

十九年，是七千个日日夜夜，是十七万个小时，是一千多万分钟。在这些漫长的、数也数不清的分分秒秒里，我在无数个夜里想象过她的样子。婴儿时的她，是什么模样？曾经一张照片，满月时的，小小的脸，闭着眼睛在睡，像一颗皱巴巴的、还没长开的小果子。我把那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后来照片模糊了，被我摸得起了毛边，可她的眉眼，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想象过她孩童时的样子。她学会走路是什么模样？是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扑向谁的怀抱？她学会说话时，第一个叫的是谁？她第一天上学，是哭着不肯去，还是兴高采烈地背起书包？她有没有摔过跤，摔疼了的时候，是谁把她扶起来，对着她的膝盖吹一吹，说不疼不疼？

我想象过她少女时的样子。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穿裙子还是裤子？她有没有偷偷涂过妈妈的口红，对着镜子抿着嘴笑？她有没有在日记本里写过心事，写完了又锁起来，钥匙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象过她现在的样子。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应该上了大学，有了自己的朋友，也许还有了喜欢的男孩。她会不会在某个黄昏，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从没见过面的母亲？她会不会恨我？她会不会想见我？还是说，她早已习惯了没有我的日子，把那个空缺，填得严严实实？

她有没有在某个午后，也像我现在这样，闻着陈皮香，想起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我？

这些念头，十九年来，像细密的针，不时地扎着我的心。不致命，却总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刻，隐隐作痛。尤其是过年的时候，看见别人家团团圆圆，看见街上母女挽着手走过，那针就扎得特别深，特别疼。可我从来不敢哭出声。我只是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枕头底下的那张旧照片摸出来，对着模糊的轮廓，默默流泪。

而此刻，她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带着十九年光阴的馈赠，长成了这样一个美好的、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姑娘。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我。那目光不是陌生人的好奇，也不是久别重逢的炽热。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静的东西，像看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像看着一段自己缺席的往事。她就这样安静地望着我，没有任何动作，脸上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可就在那样的目光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所有的愧疚、思念和软弱，都被她看见了，穿透了。那目光直直地照进我心里最柔软、最疼痛的那个角落，却不带任何评判。

只是看着。像在问：你，就是我的妈妈吗？

眼泪滚落下来，烫烫的，滑过冰凉的脸颊。一颗，又一颗。我拼命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怕，我怕一出声，这个梦就碎了。

“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颤抖，不像是我自己的，“你……过得好吗？”

她不说话。

可她的眼睛，忽然红了。

那双一直遥远着的、平静着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

十九年了。她有那么多话可以问我，有那么多委屈可以诉说，有那么多怨恨可以发泄。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过得不会太好。没有妈妈的日子，怎么会好？她一定也曾在无数个夜里想过我，想过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她没有。她一定也曾恨过我，恨我为什么不要她。可她也一定曾在某个瞬间，原谅过我，就像我现在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原谅了她所有可能的恨。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给我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笑容里，有羞涩，有陌生，有小心翼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的东西。那是十九年光阴凝成的、一个女儿能给母亲的最初的笑容。

我的女儿，在对她的母亲，笑。

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她的身影便开始模糊了。

我心里大急，想上前一步抓住她，脚却像生了根，一动也不能动。我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够着她，可我的手指穿过的，只有空气。

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那些构成她的陈皮，一片一片地，开始从她身上剥离，重新化作金色的光点，随风飘散。先是手指，那双我还没来得及握一握的手。我多想握住它们，感受一下她的体温，看看她的手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冬天容易生冻疮。然后是衣角，那件我还没来得及摸一摸的白衣。我多想摸摸它，摸摸她穿的衣裳，闻闻她身上除了陈皮香，还有什么别的味道。最后是那张脸，那张我还没看够的、带着遥远神情和浅浅笑容的脸。

她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地消散，可那双眼睛，那双红着眼眶、蓄满了泪却不肯落下来的眼睛，直到最后，还在望着我。

不是责怪，不是质问，甚至不是眷恋。只是望着。

像要把我记住。

“别走——”我听见自己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嚎叫。我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我的指尖穿过一片温热的空气，穿过几片还在飘浮的陈皮，什么也没抓住。

眼前只有一片耀眼的光。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膝盖很疼，掌心硌着几颗小石子，疼得清清楚楚。可我不敢抬头。我怕一抬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满院子都是陈皮，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纹丝不动。没有飞舞，没有聚拢，没有女孩。只有一片一片深褐色的皮子，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跪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凉凉的，被风一吹，绷得脸皮发紧。我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刚刚跑过了很长很长的路。可我知道，我哪儿也没去，我只是在一个院子里，做了一场梦。

空气中，那股醇厚温暖的陈皮香，依然浓郁，依然绵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被我握了很久的陈皮，还静静地躺在那儿，经络分明，颜色深褐。阳光照着它，也照着我的手。指甲盖上那一点反光，还是亮亮的，晃人眼睛。

可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的泪又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心里，落在陈皮上。那干燥的皮子，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深了些，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又像某种醒着的东西，终于可以睡了。

我抬起手，把那片陈皮凑近眼前，仔细地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九蒸九晒，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日光的印记。我忽然想，十九年的光阴，是不是也这样，一寸一寸地，把她蒸成了现在的模样？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长成今天这样美好的人？

而这一切，我都不曾参与。

我忽然想起那片陈皮刚被我拿起时，那粗粝干燥的触感。可在我指尖的温度下，它仿佛有了一丝柔软。就像刚才那个女孩，那双遥远的、平静的眼睛，在看向我的那一刻，忽然红了。

她心里，终究还是有我的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好奇。哪怕只是想知道，那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风轻轻吹过。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满院子的陈皮，还在静静地，晒着太阳。

我跪坐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然后我慢慢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凳子才站稳。我低头看着手里那片被泪水洇湿的陈皮，把它贴在心口，紧紧地，紧紧地贴着。

那皮子隔着衣裳，传来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像一个人的体温。

我把它放回竹篾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它落下去，碰响了旁边的另一片，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很小，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

可在我心里，却响了很久，很久。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陈皮，安安静静的，晒着太阳。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像写在地上的字。

我忽然好想你。又想，也许不用告诉她。她应该都知道。就像刚才，她站在我面前，什么都没说，可那双红着眼眶的眼睛，已经什么都说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陈皮梦》/锦瑟

日暖陈皮老，

香飞化玉人。

相看无一语，

十九载风尘。

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得人心里，亮堂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