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汪曾祺《老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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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读汪曾祺写于1945年的《老鲁》，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说：“去年夏天我们过的那一段日子实在很好玩。”他想不出别的词，只能用“好玩”二字，轻轻带过那段极端清贫的岁月。

学校四个月不发薪水。饭食有一顿没一顿，已经穷到了极限，再穷，也不过如此。后来连发薪水都不再期盼——即便发下来，也无济于事，顶多能约几个人进城吃一顿便饭而已。

校长能做的，只是零零碎碎弄来一餐两餐米，买二三十斤柴。有时弄不到，就只能断炊。老师们结伴去找野生芥菜，能借到一两百元买点儿油，加大蒜爆炒，连锅端上桌，已是人间美味。若能赊到一点土制烧酒，大家捧着碗轮流大口喝下，便觉得心满意足。

读到这里，忽然想起母亲。

她自己在家，总是关掉所有的灯。我们回来了，她也随时伸手，关掉我从不在意的那一盏。饭后从不舍得倒掉饭菜，锅里有油，就不舍得洗，留着热饭时再用。

农村老人，六十岁后每月领一百五十块左右的养老金，她存了一万多元。父亲走后，她每个月领的遗属补助，从来不肯动用。自己种菜，非必要之物绝不买。

偶尔还会听见七十二岁身体健康的母亲念叨：小时候饭都吃不饱，四川那边好多人逃难过来，真的饿死人……

以前总嫌她过于节俭。现在才真正懂——这叫惜福。

今天参加农村婚宴。离席时满桌剩菜，整条鱼只动了几筷子，红烧肉几乎没动。小时候特别喜欢的面面扣肉，大约因为过年期间，竟也无人问津。

婚宴连着摆，每天几十桌，少则两天半。那么多剩菜剩饭，谁也吃不完。如今农村大多不喂猪了，过些天有劳力的几乎都要外出务工。靠天靠土吃饭的时代，一去不返。

“粒粒皆辛苦”这句话，也跟着渐行渐远。

在物质越来越容易获得的时代，母亲的节俭如此珍贵。我终于从心底认可，开始不太舍得花那些不必要的钱。

汪曾祺那一代先生，没有薪水、食不果腹，依然站在讲台上。四〇后、五〇后那一代人，一生节俭——不多开一盏灯，不剩一粒饭。

可到了下一代、再下一代，聚会喜庆，食物浪费已毫不可惜。

知福惜福四个字，正在慢慢走远。

想起此刻在沙发上酣睡的猫咪“汤圆”。它吃饱、睡暖、有人疼，大概一生都会觉得：日子本就该这样。

人又何尝不是？

太久的安稳，让人以为安稳是必然；

太久的富足，让人以为富足是理所应当；

太久被守护，便忘了有人曾在风雨里撑伞。

读《老鲁》，读的不只是一段故事。

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的浮躁、麻木与理所当然。

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拥有多少。

是记得：脚下的土地、碗里的烟火、身边的安宁，都来之不易。

知福，才会知足。

惜福，方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