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途 第六章

拾忆冉

文/拾忆冉

七月的在最后一天。下午来第一件事去问邵主管：“领导，今天啥时发工资了？”

邵忠一贯的面无表情：“谁给你说今天发工资？你们新来的次月二十号发，肥姐没有告诉你吗？”

他妈的，我压根就没问。想当然的认为月底发工资。“你们这是拖延工资，我可以去劳动部门检举你们违法情况？”我的血直往头上涌，感觉大脑右侧下后面的血管突突跳着疼。

“你不是鲜必达公司员工，是劳务公司派遣到这里委托我们管理的第三方人员。”邵忠流利的话术，显然多次解答过这个问题。

这时一阵寒意逼近，第六感迫使我回头。只见周一舟径直走动邵忠面前，抬手刺向他的胸部，接着胳膊回缩挥向邵忠的脖子，邵忠本能抬手去挡。

刀，周一舟手中的刀顺着邵忠的左臂由手到肘一闪而过。

血，邵忠胸口的血喷涌而出，射向周一舟的胸口。

快，周一舟的动作太快，像是经过千百次训练只为一击必中。

快，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喊，来不及阻挡。

周一舟向前冲挥刀，巨大的惯性使他的身体撞反邵忠的办公桌，电脑，保温杯哐啷哐啷掉向地板。邵总右手捂着胸，挣扎起身向仓库里面跑。刚两步脚步发软跪地躺倒在地面。血从他的左臂，胸口向外流着，流着。

这时候仓内的人慌乱着躲藏，紧张的喊叫声响起，有人报警。有几个胆子大的脱下自己的上衣按在邵忠的胸口。同一时间，周一舟丢下手中的水果刀，没有逃跑，镇静自若的掏出手机：“你好，110…… ”

外面的骑手也明白发生事情了围向门口，一层人后面又是一层人。没有人说话，有人举起手机拍着，照着。我是距离小周最近的人，此时也成了圈子的中心点。

警车呼啸而来。有穿便衣的，有手持冲锋枪特警……救护车闪着灯拉着警报来了，邵忠迅速台上救护车开走了。周一舟被两个特警押上警车，警车开走了。整个‘鲜必达’全部警戒了起来。仓库门口拉起警戒线，在场人员禁止随意走动，挨个接受警察问话，手机上交，暂时统一保管。有警察在看监控，有警察固定地上物证……我作为第一目击证人被带回警局。

警车拐过街角，我看到肥姐骑着电车赶过来，后座上一个粗壮的男人。两人包裹着电动单车，我看见两团肉在街上飘。晚上八点半，我从警局出来。打开手机：APP上通知，因设备故障检修，明天所有骑手放假一天。 2024年7于31日，鲜必达生鲜超市，提示有几个未接电话，一看有家旺的就回拨过去。

这一天折腾惊魂未定，这会还没完全回过神，正好让这孙子请我吃个好的压压惊。和家旺在一个老字号泡膜馆见了面，我此时就想喋碗泡膜。大片的羊肉配着糖蒜，吃的大汗淋漓。对面的家旺耷拉着脑袋，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白净的脸看上去更加苍白。

突然开口“哥，你想喝酒么？”

“不想喝”我故意这样说。他打电话过来，再看看这表情，这孙子八九遇到事了。

“我想喝，赶紧搞。搞完我们换地方。”说完他就收拾桌上的手机，烟，打火机。

‘晚风’是个清吧，环境看是很随意，仔细品细节处处透露着故事。不适合小年轻，喜欢书，酒的追求轻奢的中年人。以前我，家旺，周正，方天几个老同学常在这装逼。

整个大厅没几个人，径直来到我们以前的卡座。几盆凤尾竹，红掌，两排书架开放空间勾勒出私密空间，软硬适中的沙发，配这高度，明亮可调的落地灯。两年没来，还是熟悉的味道。一提小紫瓶，一提小绿瓶，几份干果仁，一份现烤的面包片。

服务员摆好就出去了，非必要她们不说话。她们只是气氛的搬运工，就像今晚的我，时家旺情绪的搬运工。

默默地喝酒，他不说话，我就不开口。看来，家旺真的遇到事了。

“难以启齿，哥……难以启齿，我被绿了。”家旺头深深的埋进胸口，双手按着头，喃喃自语。

我感到惊奇又不惊奇，家旺不说话我又不能接话：不能说恭喜兄弟，也不好安慰兄弟。不由得想起周燕这女人。

上大学那会看每个女孩都是歪瓜裂枣，走出校园看那个女孩都是貌美如仙。

那时的周燕整体上算中等偏上，对我明送菠菜，暗送秋波，无奈上铺的兄弟家旺对她一往情深，整日里做着幸福的添狗。我岂能夺兄弟挚爱，宁可自己无妻，也不能和兄弟抢老婆。就这样我装着不懂爱情，路过百花丛，片香不沾身。

大学毕业，他们在一起，我还光着。

“不说，这事憋在心里我都快疯了；说有不知道和谁说，父母、儿子不能说，亲戚朋友不能说，哥你不会笑话我吧？”四十多岁的人，痛苦的把眉头皱在一起，声音颤颤的。紧咬着嘴唇，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那能，兄弟。”我猛喝一口，把纸巾往他面前推了推。

家旺极力压抑着情绪，像是回忆道更加让他痛苦的事，身体都在晃动。抓过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长长的出了口气：“你要笑就笑，我也只能和你说说。”

沉默，家旺在平复情绪，心里翻腾。不知道在心里反反复复多少次的话就是出不了口，不知道该那句话开始。我能感觉到，每多回忆一次，家旺的心上就会多一条口子。

我继续回想着她两刚结婚那会。周燕本地人，家里多少有点关系。学着环境设计专业，在县医院干起了收钱的工作。家旺和我一样，在几个房产公司转战。本来存个首付不成问题，从上学就宠周燕，上班后更宠，钱大部分花在周燕身上，一直租房住。

这成了周燕爸妈攻击靶心，一有机会就像家旺开炮。跟我那几年手里有了钱，在春风南全款拿下小高层，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在周燕爸妈和儿子面前直起了腰，老说我是他的幸福源泉。

“哥，别人不知道，你最清楚了，我对她掏心掏肺呀。上学那会，爸妈省吃俭用给的钱2/3都给她花了，要是你和宿舍的兄弟我都饿死了。结婚后他说想去北海道看雪，我二话不说陪她去；想去釜山看球赛，我马上定机票。没孩子他就是我的公主，我的世界；有了孩子，她和孩就是我的世界。”一口气讲了这么多美好的事情，家旺的心情好了点，脸上也舒展了。

“我知道。”这时候我附和不附和无所谓，他要的只是个听众。可恰恰是，成人的社会，最缺的是可以托付心事的听众。

“现下想起来，两年前就不对劲了。咱们公司没了，托他表舅关系在区园林公司混了个合同工，收入呀社会地位咱们那会都不能比。从那开始就对我整天挑三拣四，反正做啥都不对。”家旺在痛苦的往事中盘算着怎么继续说。

我回想到有一年年会在曲江帆船酒店举行，公司公园家属受邀参加。“老同学，想我了没？”未见周燕人，先闻周燕声。顿时我感觉眼前一亮：爽朗的声音还在回绕，周燕挺着紧致的身材，精致的妆容，优雅的张开双臂走到我面前‘抱一个’。

我张开双臂，她大大方方的拥入我怀里，紧紧地贴在一起。仰着白皙的脸庞，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我到一时有点心乱跳的感觉，紫罗兰香水加速肾上腺素的分泌。她身后的家旺这时跳起来分开我们：“你俩这是来真的呀！”酸溜溜的说。

男人难，怕没钱，更怕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没钱还带绿帽子，那是杀人诛心。

电话突然响起，一看是方正。迟疑要不要接，还是接了：“你他妈眼瞎了，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不睡我明天还要送外卖。”

方正笑嘻嘻地说：“夜半一点钟，风高花月夜。美好的一天，从凌晨一点开始。”

我说：“你要没屁事我挂了？”

方正说：“那天有空？我们聚聚，和梅姐，老解。”

“没时间。你们都是老总，我跑外卖的不合适。”说完挂了电话，晚上莫名的烦方正。还有这个点打电话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更烦他。

迷迷糊糊中刷到微信视频：湘潭医院副院长和科主任办公室偷情被人偷拍。早上起来我俩都头昏脑涨，吃了赠送的早点。我说：“先别瞎想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也回去睡一觉，晚上去你家。”

和家旺分开后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八点多钟。热，迎面吹来的风灼烧着皮肤。前几天早晚还有点凉气，不知道那天起，中江区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炉膛，把所有人装里面蒸呀，煮呀，烤呀。我们都是凡人，又不是谁悟空，还能炼出火焰金睛？

拐进巷子看见老崔坐在门口的石门墩上，手的蒲扇呼呼翻腾着：“老林，交房租了！”

“五百五十块钱，成天堵在门口，见了就喊，马上给你！喊啥喊！”我情绪被他一句话瞬间点燃。

“贼你妈！这是我村，这是我屋，你怂把你能的？想咋？”老崔挥舞手中的扇子扑向我。

叫骂惊动了老崔的老婆和儿子，从屋里冲出来，几个租客也探出了头。

老崔老婆拉住老崔，他儿子冲到前面来：“你想咋？你能咋？”

老崔老婆说一手拉着老崔胳膊，一手敲打着老崔头：“老林你这么大人了，连句混论话都不说。一晚上不见人，去打牌输了？”转过身子对着老崔说：“回，回回。”又对我这我说：“有打牌的钱就有我房租的钱，要不今天你就搬走！”老崔老婆嘴里不停手上也没停，推着老崔往屋里走。

我掏出手机“嫂子，扫给你。”转身上楼。

“你怂把你张的，信不信把你屎给你打出来！”老崔儿子指着我喊道。

我进屋倒头就睡。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我敲响了家旺家的门。

一进门大吃一惊：家旺额头，嘴角青紫肿胀，客厅里玻璃碎了一地，散落着一些衣服，相框，烟雾缭绕。我连忙去开窗子：“怎么回事？”

家旺一口一口的抽烟不说话。

我想：堵家里了？刁院不会嚣张到在人家里动手。再看现场情况，又不像。

“不会是你小子自己拿自己出气吧？”我疑惑的问。沉默。两个男人窝在一起一根根抽着烟，烟丝燃烧发出吱吱声。

早上回家，周燕在厨房煮着饭。我把照片让他看，问她：怎么回事？

起初一惊，接着就喊：“我不相信她，跟踪她卑鄙。就是同事碰巧遇见了，说了几句话而已。”还说：“昨天晚上整晚都不回来，谁知道干啥去了？”

“全世界都知道咋回事，就我自己蒙在鼓里。这会了还恶人先告状，你说东她扯西死不认账。说急了我给了她一巴掌。一会他弟来了，进门就是两拳，拉着他姐走了。”家旺说完深深的把头埋进双膝间，双手把头紧紧抱住。喉咙发出“唔唔”声。

我试着拨他妻弟电话，没想到通了：“虎哥，我不管他们那破事，家暴我姐不行。”说完挂断了电话。

家旺着呜呜声在这个夜晚尽情宣泄着心里的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