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书生作品

金家书生

作者简介：金家书生，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工艺美术学会会员；鹰潭市美术家协会副秘书长；龙虎山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曾任《岭南精英》、《新视觉》杂志社执行主编。迄今已在《人民文学》、《四川文学》、《安徽文学》、《广西文学》、《北方文学》、《飞天》、《青年文学家》等全国百余家重点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400余篇。荣获国家、省市级文学艺术奖40余次，其文学艺术创作业绩收入《鹰潭市志》和《余江县志》。 活着本身就是偿还——读《师尊的手掌心有包子香》 思想这篇小说的主题，说穿了就四个字：信与还活着。穿进一本“Po文”的柳叶媚，开局拿的是炮灰剧本。后宫三十七人，她排第三十八号，还是个活不过三章的工具人。她怕师尊，躲师尊，满脑子想的都是“抱大腿保命”。这是第一层：在荒诞的命运面前，人的本能是恐惧和算计。可她慢慢发现，书是假的，师姐们是假的，那些香艳剧情全是误传。真正等着她的是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和一个等了一百年的魂。师尊的三十年，是“信”。他经历过背叛，不再轻易信人，可他愿意等她。不是等她爱上他，是等她愿意信他。晚晚的一百年，是“还”。她替姐姐去死，在阴间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报仇，是看看姐姐活得好不好，说一句“你活着，就是我活着”。这是第二层：命运的荒诞之下，藏着的是人的善意和等待。寓意小说用“包子”这个意象串起了所有。包子是热的，是香的，是师尊下山给她带的，是晚晚惦记着的“下次见面你请我吃”。它代表着人间最朴素的温暖。有人惦记你的冷暖，有人愿意等你吃饭，有人在另一个世界还念着你欠的那一口。寓意其实挺简单：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你以为你在抱大腿，其实大腿也在等你；你以为你欠了债，其实债主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启迪读完这篇小说，可能会让人想明白几件事：第一，你永远不知道谁在等你。师尊等了三十年，晚晚等了一百年。现实生活中，可能也有这样的人：父母、朋友、爱人，他们或许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回头。第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偿还。柳叶媚最后说：“有人替我去死，我得多活一点，替她看看这个世界。” 这话听着心酸，可也是真话。那些替我们扛过事的人，那些为我们操心的人，他们图什么？不就图我们好好活着吗？第三，日常的温暖最珍贵。包子、桂花香、月光、有人陪吃饭，这些细碎的东西，才是人活下去的理由。不是飞升，不是逆袭，不是打脸，是“有你在，有包子吃，有月亮看”。第四，信任这件事，值得等。师尊等了三十年，等来一个人愿意信他。柳叶媚从怕他躲他，到靠在他肩上说“这辈子就这样挺好”，这个过程本身就让人动容。人心是会变的，可如果一开始就选择不信，那什么都等不到。总结小说说的是：在荒诞的命运里，有人信你，有人等你，有人替你死，就值得好好活着。包子会凉，桂花会落，月亮会缺，可只要还有人愿意等你一起吃包子，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楔子我穿进来那天，系统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是大女主逆袭爽文，你师尊是全书最硬的靠山，清冷禁欲不近女色，唯独对你偏爱。我信了。不光信了，还美滋滋地盘算，这回可算捡到宝了，躺平就能赢的那种。结果第三天，我去给师尊请安，刚走到寝殿外头，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声娇喘。我站那儿，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大清早的，耳朵是不是该捐了？犹豫了三秒，我蹲下，扒开窗户缝，眯着眼往里瞅。就这一眼，茶杯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我那位清冷禁欲的师尊，正把一个圆脸小师妹按在榻上。小师妹脸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似的，软着嗓子不知道在哼唧什么。师尊低着头，那声音低哑得能滴出水来：“乖，叫师尊。”小师妹叫了。师尊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慢慢把窗户合上。蹲回墙角，我从怀里摸出穿来那天垫枕头底下的那本书——封面让茶水泡烂了，就剩几个字还能认出来。我凑近了，眯着眼辨认。“……师尊是……Po文男主？”我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地上。我又扒开窗户缝，再看一眼。这回看清楚了。榻上那小师妹，是膳房那个烧火丫头，圆脸盘，叫小翠。我默默把窗户合上，把书揣回怀里，仰头看天。天真蓝，云真白。我的心拔凉拔凉的。我想回家。 第一章我花了三天工夫，把那本破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翻完最后一页，我把书往床上一摔，仰头盯着房梁发了半天呆。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我想回家。书里清虚真人的后宫，比我在楔子里瞥见的那几眼还要离谱。大师姐苏蘅，书上写的是他的白月光替身。说是他年轻时候爱过一个女子，长得跟大师姐一模一样。后来那女子死了，他就把大师姐收在身边当个念想——我寻思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替身文学吗，搁现代能写八十集狗血剧。二师姐柳如烟，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她等了他八十年，他始终没给过名分，可也不放她走。八十年啊，我算了算，比我祖宗十八代加起来活得都长。三师妹云棠，是他在凡间捡回来的落难公主。她被灭国那天，他踏着月亮来的，把她从火海里捞出来。从那以后她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撵都撵不走——这桥段我熟，英雄救美，经典款，就是这售后服务时间有点长。还有膳房的小翠、藏经阁的哑女、炼丹房的药童……连后山那棵老槐树，书里都写过一段“月下树精献身”，香艳得我没眼看，翻那页的时候手指头都嫌脏，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越看越浑身发毛。这哪是修仙小说，分明是种马文大全，女主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翻到最后一页，我找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师尊收我为徒，说我“根骨尚可，可入我门”。就一句话，没了。我寻思我好歹也是个人物，就给这么点篇幅？第二次，我在后山采药，遇见魔教探子，被一掌打伤，躺了半个月。躺的过程没写，就写了结果。合着我这半个月是在床上躺了个寂寞？第三次，师尊来看我，在我床边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说了句“好好养伤”。然后走了。连杯茶都没给我倒。一炷香啊，就值一句话？第四次，我伤好了去给师尊请安，正好撞见他在寝殿里跟二师姐……书里用了三百多字写那个场景。我没敢细看，怕长针眼，直接翻过去了。我养伤就半页，他俩搞事情就三百字？这待遇差得也太多了吧。第五次，魔教围攻玄天宗，我守在侧峰，被三个魔教弟子围住，死于乱剑之下。全文完。我把书合上，盯着床顶发了半天呆。我就这么不值钱？伤养了半个月，就写了半页。死了就死了，连个全尸都不配有？好歹给我写个“壮烈牺牲”啊，“英勇就义”啊，就一句“死于乱剑之下”，打发要饭的呢？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脸生疼。行吧，疼点好，疼点能让我清醒。既然穿进来了，那就得想办法活下去。我不想逆袭，不想打脸，就求一件事——别死。别死在魔教围攻那场戏里。我掐着指头算了算，离那场大战还有三年。三年，够我做很多事了。比如，抱紧师尊大腿。书上写师尊对我“格外偏爱”，虽然那偏爱就值一炷香的探望时间，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只要抱紧大腿，到时候说不定能蹭个保护，躲过那场死劫。我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去给师尊请安。走到寝殿门口，我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女人的笑声。我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又觉得自己太怂，不就是个笑声吗，万一人家在聊正事呢？犹豫了一会儿，我蹲下来，扒开窗户缝，眯着眼往里瞅。就这一眼，我手里的眼珠子差点没抠出来。师尊坐在榻上，怀里搂着三师妹云棠。云棠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靠在他胸前，脑袋埋着，小声说着什么。师尊低着头听，嘴角微微翘着，那笑容好看的，能溺死八个人。然后他低头，在云棠额头上亲了一下。云棠的脸更红了，往他怀里钻，死活不肯抬头。我慢慢把窗户合上，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停下。然后我又走回去，扒开窗户缝，再看一眼。这回看清了——云棠的手，就搁在师尊腰上。搁得那叫一个自然，那叫一个顺手，跟搁自己家似的。我把窗户合上，深吸一口气。抱大腿？抱什么大腿？那大腿上挂了三十七个女人，轮都轮不到我。我连号都排不上，顶多算个候补的候补。我转身就走。走得太急，没注意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寝殿里传来师尊的声音：“谁？”我心里一哆嗦，拔腿就跑。跑出老远，我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心怦怦直跳，蹦得嗓子眼都发干，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太险了。差点被抓个正着。要是被他发现我在偷看，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我愣住了。二师姐柳如烟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汤，笑得温温柔柔的。那笑容，怎么说呢，温柔是温柔，可我看着后背发凉。“林师妹，”她说，“怎么跑这么急？我正找你呢。”我盯着那碗汤。汤还冒着热气，飘着一股药香味儿。香味儿还挺好闻，像是放了什么名贵药材。书上写过，二师姐最擅长的就是给后宫姐妹们送“补汤”。汤里加了一种叫“合欢散”的玩意儿，喝完浑身燥热、神志不清，然后……我没敢往下想。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心想这碗下去我怕是得在膳房横着出去。“谢谢师姐。”我接过汤，一脸真诚，“我待会儿喝。”柳如烟点点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我等她走远，端着汤走到草丛边，手一歪，全倒了。汤洒在地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白烟还挺浓，跟特效似的。草丛里蹿出一只野猫，大概是被汤味儿吸引过来的，低头舔了舔。然后它开始追自己的尾巴。追了半炷香的工夫，没停。我蹲下来看了半天，小声说：“对不住啊，猫兄。”野猫没理我，继续转圈追尾巴，转得跟个陀螺似的。我看着它，心想这要是个人，怕是得送医。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前面站着一个人——白衣，黑发，眉目如画。是师尊。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躲云后头去了，地上影子淡淡的，跟画上去的似的。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行礼：“弟子见过师尊。”他没说话。我就那么弯着腰，不敢动。风吹过来，吹得我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地上有只蚂蚁爬过我的鞋面，我也不敢伸手去掸。心想这蚂蚁也是胆大，什么时候爬不好，偏赶这时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刚才，是你？”我心里头一沉。完了，被逮着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舌头跟打了结似的。我想说不是我，可刚才那声“咔嚓”那么响，说不是我也没人信。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的，跟等了八百年似的。“罢了，”他说，“跟我来。”然后他转身就走。我站在原地，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去还是不去？去了可能挨骂，不去肯定挨打。挨骂和挨打之间，我选择挨骂。我一咬牙，跟了上去。日头不知什么时候躲云里去了，竹林深处黑黝黝的，看不清里头藏着什么。我边走边想，这要是把我拖进去埋了，我该找谁喊冤？ 第二章师尊带我去了后山。竹林里头那条小路弯弯绕绕的，两边竹子密得看不见天，我一边走一边琢磨：他该不会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我埋了吧？毕竟我撞破了他的好事，杀人灭口也是常规操作。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小竹屋立在那儿。看着挺旧，檐角都长草了，但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冇得——讲究人，埋人之前还得挑个整洁的地儿。他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我站在门口，脚趾头抠着门槛，没敢进。他看了我一眼：“进来。”我进去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跟犯错的小学生似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那片枯叶，假装在研究它的叶脉走向。他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白气往上飘，在我眼前晃了晃，散了。“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我摇头。摇得很真诚，真诚得我自己都快信了。他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复杂，说不上来是打量还是“这人是不是缺根筋”。“刚才，你看见什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这个。我该怎么说？说看见您跟三师妹亲热？说看见您腰上那只手？那手搁的位置，我现在想起来脸上还发烫，烫得能煎鸡蛋。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弟子……弟子什么都没看见。”他挑了挑眉。“真的？”“真的。”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就翘了一点点，可那笑意从眼睛里透出来，看得我心里头发毛——完了完了，这是笑面虎，笑里藏刀那种。“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我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然后我反应过来——上当了。他根本没发现我说谎，是在诈我。我抬起头，瞪着他。他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明显了，肩膀都微微抖了一下。笑得跟只偷到鸡的狐狸似的。“行了，”他说，“别瞪了。坐下吧。”我不情不愿地坐下。凳子凉凉的，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我心想这地方是不是常年没人住，专门用来审犯人的。他给我倒了杯茶。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舌尖先尝到一点苦，然后回甘，有点甜。我正想着这茶还挺好喝，他忽然开口。“你看见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差点被茶水呛着。赶紧放下茶杯，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挺认真，不像在编瞎话。但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这次得留个心眼。“云棠那孩子，”他说，“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见的阴谋算计太多了，心里一直没安全感。夜里做噩梦，醒来就怕，非得找个人靠着才能接着睡。她靠着我，是因为只有这样才睡得着。”我愣住了。心想：得，落难公主有心理阴影，这理由……好像也说得过去？他继续说：“苏蘅长得像我爱过的那个人，但我从没把她当替身。她是她，那人是那人，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的。”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团麻线缠在一块儿。心想：白月光替身，经典款，结果您说是亲妹妹？这剧本我有点跟不上。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柳如烟等了我八十年，我知道。可我不放她走，不是想留着她，是因为她出去会死。”“为什么？”“她身上有道封印，是我师父当年亲手下的。封印一解，她活不过三天。”我愣住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我后背忽然有点发凉——八十年，等一个答案，这剧情有点沉重。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小翠那丫头，是膳房捡来的孤儿。她夜里睡不着，会来找我说说话。就只是说说话，说完就走。”我听完他说这些，脑子里更乱了，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书里写的那些香艳剧情，到他嘴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什么替身，什么青梅，什么落难公主，全有了别的说法。我心想：这到底是他在编瞎话，还是那本书在编瞎话？还是说……我拿错剧本了？他看我发呆，也不催。就慢慢喝茶，杯盖碰着杯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外头竹叶响着，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偷听我们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师尊，”我说，“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深得我有点不敢对视。“因为我不想你误会。”我心跳漏了一拍。心想：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暧昧？不对，冷静，可能是套路，不能上当。他继续说：“你入门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看我的眼神，跟她们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你怕我。”他说，“怕得莫名其妙，好像我会吃了你似的。”我没说话。心想：我能不怕吗？我拿的剧本里您是个种马男主，后宫三十七个，我排第三十八号，还是个活不过三章的工具人。换了您，您怕不怕？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听过什么，见过什么，”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站起来。“你好好修炼，有事找我。我不会害你。”他往外走。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声儿，跟猫似的。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对了，”他回头看我，“桌上的点心是给你带的，趁热吃。”然后他推门出去了。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盘点心，发了好一会儿呆。点心是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的，上头的花纹都还在。我心想：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糖衣炮弹？吃了就得替他卖命？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红豆馅的，满嘴都是桂花香。挺好吃。我一边嚼，一边想。他说的是真的吗？书里写的又是真的吗？哪个能信？我该信谁？还是说……我谁都不能信？我正想着，怀里忽然一阵发烫。我赶紧把书掏出来。那本破书正在自己翻页，翻得很快，哗啦哗啦响，跟抽风似的。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开始消失，像有人拿橡皮擦在擦。我瞪大了眼睛。字消失得很慢，一笔一划地没，擦到最后，就剩下四个字。“真相在你。”我盯着那四个字，手心冒汗。真相在你？什么意思？在我这儿？在我脑子里？还是在我手里？我翻了翻书，发现其他页的字还在。可那些字……好像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我翻到师尊的设定页，看到的是“后宫三千，雨露均沾”。现在再看——“清虚真人，玄天宗掌门，三十年前遭人背叛，自此不近女色。所谓后宫，皆为误传。”不近女色？皆为误传？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就是这行字。我慢慢把书合上。手有点抖，书角磕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所以之前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让我看到的？谁？系统？还是这本书本身就有问题？还是说……我穿错书了？我抬起头，看向窗外。竹林里，师尊的背影正慢慢走远。风吹动他的衣袍，一飘一飘的，像要飞起来。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想你误会。”我站起来，推开门，追了出去。“师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一点一点的，像撒了层金粉。我跑到他面前，喘着气。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咽回去又冒上来。我想说师尊我误会你了，想说那本书上写的都是假的，想说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点心……挺好吃的。”说完我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眼角弯弯的，连眉毛都带着笑意。不是那种狐狸笑，是真的、从心里头笑出来的那种。“好吃就多吃点，”他说，“我以后常给你带。”我看着他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书里写的那些是真是假。不管这地方藏着多少秘密。眼前这个人，我想试着信一次。就一次。反正……已经穿进来了，不信他，我还能信谁呢？ 第三章从那日起，我就留了个心眼。我得搞清楚，到底书里写的和师尊说的，哪个是真的。书上的字能变，可活人说的话总骗不了人吧？总不能全宗门的师姐师妹都是影后，组团给我演戏吧？我先盯上大师姐苏蘅。偷偷观察了几天，发现大师姐的生活规律得令人发指：早起练剑，上午处理宗门事务，下午去后山静坐，天黑回自己院子。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天都不带差的。我怀疑她体内是不是装了个钟。师尊来找过她几次？一次都冇得。倒是大师姐来找过师尊几回，但每次都是说宗门的事，账本啦、人事啦、山下的香客啦，说完就走，绝不多留半句话。比上班打卡还准时，打完就走，绝不加班。我瞅准一个空子，趁没人的时候拦住她。“大师姐，”我开门见山，“你跟师尊……到底啥关系？”苏蘅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我有点发毛，心想完了，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你听外头那些闲话？”她问。我点头。点得很真诚，真诚得像在说“我不是来八卦的，我是来求证的”。苏蘅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叠账本往石桌上一放，坐了下来。账本砸在石桌上，砰的一声，听着就厚。“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她说，“师尊年轻时确实爱过一个女子，长得跟我有七八分像。后来那女子死了，他消沉了好些年，成宿成宿地坐在后山喝酒，喝到天亮。”“那您……”“我是她妹妹。”苏蘅说，“亲妹妹。”我愣住了。苏蘅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说不上来是感慨还是“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收留我，不是把我当替身，是因为答应过我姐姐，要照顾好我。我姐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让他看着我长大。”她顿了顿，伸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挺好看的，很温柔。“至于外面那些传言……随他们去吧。我跟师尊之间清清白白的，问心无愧。他要是有那个心思，也不会等这几十年。”她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裙角带起地上的落叶，哗啦一声。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心想：得，白月光替身变亲妹妹，这剧本我属实没想到。我又去找二师姐柳如烟。柳如烟在炼丹房里忙活，门开着老远就能闻见一股药味儿，又苦又冲。我探头往里看，里头烟雾缭绕的，跟仙境似的——只不过仙境的味儿不太好闻。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地上堆着晒干的草药，连下脚的地方都冇得。柳如烟看见我，在烟雾里冲我笑了笑，温温柔柔的。“林师妹，有事？”我斟酌着措辞，生怕说错话：“二师姐，听说你等师尊等了八十年……”柳如烟的笑僵了一下，嘴角还翘着，可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明显，像晴转多云，还有点要下雨的意思。她放下手里的药杵，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全是药渍，黑的黄的，擦也擦不干净。我心想这围裙怕是八十年没换过。“你听谁说的？”“大家都这么说。”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外头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纹路。八十年，我想，换我早就疯了。“是，”她说，“我等了他八十年。”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八十年，这是什么概念？我上辈子加这辈子都不到八十年。柳如烟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嘴角往上翘，可眼睛里头一点笑意都冇得。“可我等的，不是他这个人。”“那是什么？”“是一个答案。”柳如烟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八十年前，我爹娘死在他手里。他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是魔教卧底。我一直想知道，他动手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我愣住了。炼丹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吓我一跳。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藏着药渣，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八十年了，他始终不给我这个答案。他说，等我想通的那天，自然就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不是在等他，是在等我自己。”我从炼丹房出来，脑子里更乱了，像一锅粥，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心想：得，青梅竹马等的是答案，不是人。这剧本走向越来越奇怪了。我又去找三师妹云棠。云棠在花园里浇花，提着个木桶，拿着个长柄的木瓢，一瓢一瓢往花根上浇。那动作慢悠悠的，看着就让人犯困。看见我来，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招手。“林师姐！来坐！”我在她旁边坐下。石头凳子凉凉的，太阳晒过的地方又有点烫，坐上去怪怪的，一半凉一半热，跟冰火两重天似的。云棠一边浇花一边说：“你是不是也来问师尊的事？”我点头。心想这都成固定流程了，都不用我开口。云棠笑了笑，把木瓢往桶里一丢，挨着我坐下。挨得还挺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味。“我跟他没什么的，”她说，“他救我那年，我才十二岁。一国公主，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让人追着杀到山里。是他救了我，收我当徒弟，给我一个家。”她顿了顿，伸手拨弄旁边一朵开败的花。那花被她一碰，花瓣掉了两片。“我有时候会靠着他发呆，是因为只有这样才睡得着。那些噩梦，只有他在身边的时候才不会来。”她转过头看我。“林师姐，你不会误会吧？”我摇头。摇得很用力，生怕她不信。云棠又笑了，笑得很干净，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确实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最后，我去了膳房。小翠在揉面，脸上沾着面粉，鼻尖上白白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红扑扑的，跟年画娃娃似的。看见我来，眼睛一亮。“林师姐！”我在她旁边坐下，挽起袖子帮着她揉面。面有点硬，揉起来费劲，手腕酸酸的。心想这烧火丫头的活也不轻松。小翠一边揉一边说：“师姐是不是想问师尊的事？”我点头。心想你们怎么都知道了？我脸上写着“八卦”两个字吗？小翠笑了。“我跟师尊真的没什么，”她说，“我就是个烧火丫头，哪有那福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去他那儿说说话，他就听我说，偶尔给我倒杯茶。就只是倒杯茶，完事儿我自己走。”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不过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说什么？”小翠脸红了红，面粉底下透出点粉色。“他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谁？”“他没说。但我猜，可能是他娘。”我愣住了。心想：得，烧火丫头是替身文学，替的还是他妈。这剧本……我属实没想到。从膳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书里写的那些，我查了个遍，没一个是真的。大师姐是妹妹，不是替身。二师姐等的是答案，不是人。三师妹把他当父亲，不是情人。小翠就是个小丫头，连后宫都算不上。那她之前怕的那些，到底算什么？我正想着，身后忽然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我回头一看，是师尊。他站在月光底下，白衣像是会发光，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周身像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看着有点不真实。我心想这人是不是自带滤镜，怎么每次出场都这么隆重。“想清楚了？”他问。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眼眶热热的，鼻子也酸。“师尊，”我说，“对不起。”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很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对不起什么？”“我……”我低下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我误会你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手掌温热，带着点力道，不像摸头，倒像在安慰什么受惊的小动物。“没关系。”他说。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月光里，眼睛里像藏着星星，亮亮的。“媚儿，”他说，“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愿意信我。”我愣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下去。“你信了。”“这就够了。”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喘不上气。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想说我信，想说谢谢你等我，想说我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等过。可他抬手，轻轻按住我的嘴。手指微凉，带着点药味儿。“不用说什么，”他说，“慢慢来。”他收回手，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对了，”他回头看我，月光底下，嘴角微微翘着，“明天我下山一趟，给你带包子。”然后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动。是踏实。像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前头有户人家还亮着灯。我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我想，或许这次，真的可以不用再跑了。反正……也跑不掉。 第四章第二天午时，师尊准时回来了。我蹲在山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晒到脑门，后背都出汗了，感觉自己像只被晒干的咸鱼。远远看见山道那头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白衣飘飘的，我蹭地站起来就跑过去。“给我给我！”他笑着递给我。油纸包还烫手，热气从缝隙里往外钻，香味直往鼻子里窜，我口水差点流下来。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猪肉大葱馅的，跟上次一样香，油汪汪的，烫得我直吸气也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嚼，形象什么的，不存在的。我一边嚼一边问：“你下山就为了买包子？”“嗯。”“不会吧？”我斜眼看他，嘴里还嚼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顺便还办了件别的事。”“什么事？”他没回答，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吃包子。太阳照在他脸上，眉眼温和得很，跟幅画似的。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侧过身去，拿袖子挡了挡脸。心想：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吃东西吗？他也不急，就在旁边站着。山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轻轻晃，还真有点仙风道骨那味儿。等我吃完一个，拿手指抹了抹嘴角的油，他才开口。“媚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抬头看他。他表情有点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差点掉地上。完了完了，是不是要表白了？我还没准备好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该怎么回绝才不会伤他自尊，一会儿又想万一他真说了我该怎么接——是直接答应还是矜持一下？矜持多久合适？三秒还是五秒？我正胡思乱想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查过了，你入门之前，出过一件事。”我愣住了。啥？不是表白？我白激动了？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深得我有点不敢对视。“你被送来那天，昏迷了三天三夜。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心头一跳。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穿书之前的原主记忆，我一点都没有。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穿越的原因，原主本来就是个空白，像张白纸，正好让我写写画画。可现在听他这么说，好像没那么简单。“师尊，”我问，“我出过什么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树上传来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好像在说“你完了你完了”。“有人在你身上下了禁制。”他说，“一种很古老的禁制，封住了你的记忆。”我愣住了。禁制？封住记忆？谁干的？为什么？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什么都问不出来。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飞，还他妈是那种特别大的蜜蜂。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像在看什么容易受惊的东西。“别怕，”他说，“我会帮你查清楚的。”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包子还冒着热气，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可我忽然没了胃口，喉咙口像堵着什么，咽不下去。我想起那本书上的字。“真相在你。”难道，真相就在我被封住的那些记忆里？我抬起头，看着师尊。“师尊，”我说，“我想知道。”他点点头。“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要告诉你另一件事。”“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下去。“那个禁制，我解不开。”我愣住了。心想：你解不开你说这么认真干嘛？害我白期待一场。他继续说：“但这不代表没办法。我查过了，要解开这种禁制，需要三样东西。”“哪三样？”“忘川水、彼岸花、以及……”他顿了顿。“以及什么？”我急了，这说话大喘气的毛病跟谁学的？“以及你心甘情愿，把真相交给我。”我愣住了。心甘情愿，把真相交给他？什么意思？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这个禁制的解法，不是靠外力，”他说，“是靠信任。”“只有当你不怕我知道你的秘密，不怕把过去交给我，禁制才会自己解开。”我沉默了。我有什么秘密？我的秘密就是，我不是原来的柳叶媚，我是穿过来的。这个秘密，能告诉他吗？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温柔，不催不问，只是等。太阳慢慢移到云后头去了，光线暗了一些，山风也凉了，吹得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师尊，”我说，“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很离谱的事，你会信吗？”他点点头。“你说，我就信。”我深吸一口气。心想：死就死吧，反正都穿进来了，还能比这更离谱吗？“我不是原来的柳叶媚。”他看着我，眼神没变。“我知道。”我愣住了。“你知道？”他点头。“你昏迷那三天，原来的柳叶媚已经死了。”他说，“你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换人了。”我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的包子凉了，油纸摸着不烫了，估计能把我这惊讶的表情做成表情包。他看着我惊讶的样子，忽然笑了。嘴角翘起来，连眼角都带着笑意。“很意外？”我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掌温热，带着点力道，像在安慰什么受惊的小动物。“我活了一百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他说，“魂魄替换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鼻子也酸，酸得想流眼泪。“那你……不赶我走？”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赶你走？”“因为我不是你徒弟……”“你是我徒弟。”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石头刻的字，“从我收你那天起就是了。”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忍了忍，没忍住。一滴泪落下来，砸在包子上。油纸上晕开一小块深色，像朵小花。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轻轻揽进怀里。我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像庙里敲的木鱼。咚咚，咚咚，听着就让人安心。“别怕。”他说，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不管你是谁，从哪儿来，以后想去哪儿，都有我。”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他衣袍上有股松木香，淡淡的，好闻得很，像山里寺庙的味道。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唱什么歌。手里的包子还温着。我想，或许这一次，真的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了。有靠山的感觉，真好。 第五章从那日起，我和师尊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如从前我一个人吃饭，对着一桌子菜跟吃食堂似的，现在每到饭点，他准会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也不怎么说话，就陪着我吃。我扒一口饭，他夹一筷子菜，碗筷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像寻常人家的日子。搞得我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穿进了什么婚后日常番外。比如我修炼遇到瓶颈，冲不过去，急得满头汗，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就整夜整夜坐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一句，天亮才走。有时候我累得趴在石头上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还带着那股松木香，淡淡的，像被人偷偷盖了条小被子。比如每次下山，回来准带一包热腾腾的包子，油纸包着，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香味。我每次都是直接上手抓，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松手，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大师姐她们也渐渐看出来了。有一天，大师姐把我拉到一边，左右看看没人，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你们是不是……”我脸红了红，没说话，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蚂蚁。蚂蚁被我碾得晕头转向，绕着圈跑，估计心里在骂娘。大师姐叹了口气。“行吧，”她说，“好好对他就行。他那个人，别看活了一百多年，心里头其实跟小孩似的，不会照顾自己。”然后她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裙角带起一阵风，吹得路边的草弯了腰。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他妈似的。二师姐也来找过我一次。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塞给我一瓶丹药，青瓷小瓶，塞子还封着蜡，瓶身温温的，像是刚从怀里掏出来。“补身体的。”二师姐说。我接过来，道了谢。心想：补身体？补什么身体？我身体挺好的啊？二师姐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句：“他要是欺负你，来找我。”我愣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门槛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心想：欺负我？他能怎么欺负我？用包子撑死我吗？三师妹和小翠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每次见了我，都笑得意味深长的。那种笑，怎么说呢，像看什么稀奇动物似的，看得我发毛。我干脆躲着走，远远看见她们过来，就拐个弯，绕路。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淡，安稳，像山里的溪水，慢慢流，不起浪。直到那天夜里。我睡得正香，忽然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就是突然醒了，像有人在我耳边喊我名字。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一小片。我躺在那儿，没动。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空气比平时凉？太安静了？还是别的什么？我竖起耳朵听，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外头的虫鸣都停了，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咚。咚。咚。我慢慢坐起来，看向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我睡前明明是关好的，还插了门闩。那门闩是我亲自插的，还特意推了两下确认。可现在门开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像刀锋。我下床，光着脚走过去。地砖凉，凉得脚心发紧，那股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蹿，一直蹿到后脊梁。走到门口，我伸手拉开门。门外没有人。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亮得有点瘆人。桂花树静静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跟假的似的。墙角那丛竹子也是，直挺挺地戳在那儿，像画上去的。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又像是有人在我后颈窝里吹了口气。我猛地回头。屋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站在床前，背对着我，穿着一身红衣。月光从窗户照进去，照在那人背上，红得刺眼，像一摊血泼在那儿。我愣住了。那人慢慢转过身来。是我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眉眼，鼻子，嘴唇，连左边眉尾那颗小痣都在。可那张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戴着一张面具，又像刚整容还没恢复好。我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不听使唤，跟灌了铅似的。那人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阴森的笑，就是很平常的笑，像熟人打招呼那种，好像在说“哟，你来啦”。“别怕。”那人说。声音也和我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像在哄小孩。我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你……你是谁？”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床上。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床上躺着一个人。是我自己。睡得很香，呼吸很稳，胸口一起一伏。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跟头猪似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我低头看自己。月光照在我身上，地上有影子。我抬起手，手是实的，能看见手指上的茧子，是这几天揉面揉出来的。那我是谁？床上那个又是谁？我猛地回头，想找那个红衣的自己。可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床，只有床上那个熟睡的人。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床上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我死死盯着。那个人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眼睛还闭着。可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笑得和刚才那个红衣的自己一模一样。那种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又像是知道我在看她。我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那个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看着我，直直地看着我。像两盏灯，照进我骨头缝里。 第六章我猛地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眯起眼。我抬手挡了挡，才发现后背全是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像被人泼了盆凉水。我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蹬到脚那头去了，估计是梦里踹的。梦。是个梦。我松了口气，靠回床头。枕头被汗浸得潮乎乎的，硌着后脑勺不舒服，像枕着块湿毛巾。可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我抬手按了按胸口，试图让它冷静点，没用。我想起梦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那句“你已经死了”，想起床上那个人睁开的眼睛……太真了。真得不像是梦。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实的，有温度，指节泛着正常的血色。我掐了自己一下，疼。真疼。不是梦。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地砖凉凉的，那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让我清醒了一点。洗漱完推开门，外面阳光正好，院子里亮堂堂的。鸟在树上叫，一声长一声短，跟聊天似的，叽叽喳喳，热闹得很。大师姐在院子里练剑，剑光一闪一闪的，人转来转去，裙摆旋成一朵花。看见我出来，收了剑，点点头。“早。”“早。”我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她练。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着还挺舒服。大师姐的剑法很好，一招一式都利落，看着赏心悦目。剑尖划过空气，发出轻轻的嗖嗖声，像风吹过竹叶。我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大师姐，你见过鬼吗？”大师姐的剑停了一下，剑尖指着地，人站着没动。她收剑，转过身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摇头：“就是……随便问问。”大师姐看着我，眼神有点深，像在打量什么。看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石头不大，两人挨得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干干净净的。“见过。”她说。我愣住了。大师姐看着院子那头的桂花树，目光放得很远，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东西。“三十年前，我见过一次。”她说，“那时候我刚来宗门，夜里睡不着，去后山散步。走到竹林深处，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前头。”“然后呢？”我下意识攥紧了裙摆。“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师姐说，声音很轻，“那张脸，跟我姐姐一模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师姐继续说：“我当时以为是我姐姐回来了，跑过去想抱她。跑近了才看清，她没有脚，整个人飘在那儿。我吓傻了，想跑跑不动。她一伸手，我整个人就冻住了，动都动不了，连眨眼都不行。”“后来呢？”“后来师尊来了。”大师姐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把我拽走，挡在我前头，回头对那女人说了句话。”“什么话？”“他说……”大师姐顿了顿，“他说，你不该来这里。”我沉默了。风吹过来，吹得桂花树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大师姐看着我。“你是不是也遇见什么了？”我点头。我把昨晚的梦说了一遍，从头到尾，一点没落。说到那个红衣的自己，说到床上躺着的另一个自己，说到那双睁开的眼睛，我手心里又开始冒汗了，黏糊糊的。大师姐听完，脸色变了。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她说，“去找师尊。”两人找到师尊的时候，他正在藏书阁里。阁子里头光线暗，一排排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落满灰尘，空气里都是旧纸的味道。他站在窗边翻一本书，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得他半边脸亮亮的，像画里的人。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怎么了？”大师姐把我的事说了一遍。她说话的时候，师尊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眉头也皱起来了。她说完，他把书放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确定不是梦？”我点头：“太真了，不像梦。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心跳得跟要蹦出来似的。而且……而且我睡前明明关了门，早上门开着一条缝。”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然后他伸手，轻轻按在我额头上。手指微凉，带着点书卷气。我只觉得一股温热从额头涌进来，顺着眉眼往下走，流遍全身。那感觉很奇怪，不难受，但也不舒服，像有人在我身体里头翻什么东西，翻箱倒柜的那种。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怎么样？”大师姐问。师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地上滑过去，一晃就没了。“她身上，还有一道禁制。”他说。我愣在那儿。“还有？”师尊点头。“之前那道是封记忆的，”他说，“这道……是封魂的。”“封魂？”“有人在她身上下了双重禁制。”他说，“第一道封记忆，第二道封魂魄。”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来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昨晚那个不是梦，是你被封印的另一半魂魄，在试图冲出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另一半魂魄？所以梦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真的是我？师尊继续说：“你醒过来的时候，原来的柳叶媚已经死了。但你身上有两道魂魄。一道是你的，另一道……”他顿了顿。“另一道，也是你的。”我彻底懵了。“什么叫……两道都是我的？”师尊看着我，目光很深。“你听过‘双魂共生’吗？”我摇头。我书读得少，你别骗我。他解释：“有些人在轮回的时候，会因为意外，魂魄被分成两半。一半投胎，一半留在阴间。等阳间这一半死了，阴间那一半就会来接她，一起投胎。”我愣住了。“可我没死啊。”“你没死，是因为有人把你的魂魄重新拼起来了。”他说，“但拼的时候出了差错，没拼完整。你阳间这一半在活，阴间那一半也在活。”他看着我的眼睛。“所以你现在，是活着的死人，也是死了的活人。”我听得头皮发麻，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想：我这手是活的还是死的？我这人到底算什么东西？大师姐在旁边问：“那怎么办？”师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他脚边，亮晃晃的。“只有一个办法。”他说。“什么办法？”他看着我的眼睛。“让她自愿融合。”他说，“让阴间那一半，心甘情愿回到你身体里。”我愣住了。“可她不像是愿意的样子……”“她当然不愿意。”师尊说，“她在阴间待了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存在。让她回来，等于让她消失。”我沉默了。我想起梦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不是欢迎，是警告。是告诉我，她还存在，她不会轻易消失。她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所以……”我开口，“她想杀我？”师尊摇头。“不是杀你。是取代你。”我心里头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他继续说：“她让你看见她，就是想告诉你，她还存在。等时机成熟，她就会来。”“什么时候？”“七月十五。”我愣在那儿。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离现在，只剩七天。七天。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想：我这手，还能握几天的包子？ 第七章接下来的七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白天我照常修炼、吃饭、睡觉，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自己知道不一样了。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空了好几回，扒拉半天才发现碗里没饭，跟个傻子似的。修炼的时候心法念着念着就走神，站在那儿发呆，风吹过来才醒，跟根木头桩子似的。大师姐她们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二师姐多送了一回汤，三师妹拉着我说话，连小翠都偷偷往我屋里塞了块糕点。我晓得是师尊交代的，让她们多照看我。可我也晓得，这回的事，谁也帮不上忙。这是我跟另一个自己的事，别人插不上手。一到夜里，我就睡不着。闭上眼，那张脸就出来。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凑到我耳边，一遍一遍说：“你已经死了。”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跟哄小孩睡觉似的。可越是这样，我越怕。我宁可她说得凶一点，像电视里那种张牙舞爪的鬼，我还能骂回去。她这样温柔的，我连骂都不知道怎么骂。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窗纸透进来一点点月光，惨白惨白的，跟死人脸似的。可我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脊梁骨往上爬，爬得我头皮发麻，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第七天夜里，师尊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听见声音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跟神仙下凡似的。他走进来，在我床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着特别清楚。“没睡？”我摇头。嗓子眼干得发紧，说不出话，像有团棉花堵着。他看着我，忽然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烫人，不像我的手，冰凉冰凉的，跟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怕？”我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他握紧我的手。“别怕，”他说，“我在。”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鼻子也酸，酸得想流眼泪。心想：你在我当然不怕，可我怕的是我自己啊。“师尊，”我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不会死。”“我是说如果……”“没有如果。”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是石头刻出来的字，砸都砸不烂，“你不会死。”我低下头，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着嘴唇忍着，嘴唇都快咬破了。他握紧我的手，握得有点疼。可我没挣开，那点疼反而让我觉得真实。“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我抬头看他。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都软软的，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禁欲的师尊，像个普通人。“三十年。”他说，“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愿意信我。好不容易等到了，我怎么可能让她死？”我愣住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微凉，带着点书卷气，蹭得我脸有点痒。“今晚我陪你。”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我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泪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一点。他轻轻擦去我的泪。指腹粗糙，蹭得我脸有点痒，可我不讨厌那种感觉。“别哭。”他说，“有我在。”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他肩膀宽宽的，靠上去很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安心的味道，像小时候晒过太阳的被子。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很圆，很亮。七月十五，到了。子时。一阵冷风忽然从窗外吹进来。不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凉，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把窗户推开了。风里带着一股潮气，湿漉漉的，钻进骨头缝里，冷得我打了个寒颤。师尊立刻站起来，挡在我面前。门“砰”的一声被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哐当响。月光涌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衣，披发，脸色惨白。月光照在她身上，白得发光，像自带滤镜。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眉眼，鼻子，嘴唇，连左边眉尾那颗小痣都在。我心想：这要是去整容医院当模板，得省多少钱啊。师尊看着她，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来干什么？”那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嘴角微微翘着，可那笑意到不了眼睛里。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眨不眨，跟盯猎物似的。“我来接她。”她说。声音也和我一样，轻轻的，柔柔的。“接她去哪儿？”“回家。”师尊没动。他挡在我前头，一步都不肯让。那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你挡不住的。”她说，“她是我的另一半，本来就该回来。”“她现在活着。”“活着？”那人笑了，笑得有点苦，像吃了黄连，“她活着的，是我让给她的。”师尊愣住了。那人继续说：“当年那场意外，死的本来是她。是我替她挡了那一劫，把自己留在阴间，让她去投胎。”她看着我。“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我摇头。手指攥紧师尊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一百年。”那人说，“我在阴间等了一百年，等她回来。可她回来了，却不愿意回来。”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不沾地，飘着过来的，跟演鬼片似的。“她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让给她的。”师尊挡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她不知道。”“她当然不知道。”那人说，“她要是知道，就不会心安理得地活着了。”她看着师尊。“你想护她，我懂。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那个该活着的人？”师尊沉默了。我从他身后走出来。我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什么？”“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声音轻轻的，却很稳，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稳，“你是我，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那人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阴森森的打量，而是复杂的、说不上来的东西。有惊讶，有茫然，还有点别的什么。“你……不问别的？”“不问。”我说，“你想让我死，你有你的道理。可我想知道，你叫什么。”那人沉默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月亮慢慢移了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像铺了层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晚晚。”她说，“我叫晚晚。”我愣了一下。晚晚？那人不看我，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念一首很老的歌谣。“娘生我们的时候，说一个叫朝朝，一个叫晚晚。朝朝先出生，晚晚后出生。朝朝活着，晚晚就死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可死的那个是我，活着的那个是你。你叫朝朝，我叫晚晚。”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口钟在耳边敲。朝朝？晚晚？我什么都不记得。那些记忆像是被人拿刀子剜走了，只剩一个空洞，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你已经死了。”原来，死的那个真的是我？不对。我没死。活着的是我，可死的也是我？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理都理不清，越想越乱。那人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嘴角翘着，可眼睛里全是疲惫，那种累了一百年的疲惫。“你别想了，”她说，“你想不明白的。”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我愣住了。那人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怨，有恨，可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我等了一百年，等你想起来。可你一直没想起来。”“想起什么？”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灯。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听完，整个人僵住了。她说——“当年替你去死的，是我。” 第八章“当年替你去死的，是我。”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被谁按了清空键，一个字都冒不出来。那人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又像在念一本很久远的书。“那年我们才七岁。有人追杀我们，追到山崖边上。你害怕，腿软，跑不动了。我推了你一把，把你推进山缝里，自己往另一边跑。”她顿了顿。“他们追上我，把我杀了。”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气都费劲，像是有人掐着我的脖子。那人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点波澜，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死，倒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躲在那个山缝里，躲了三天三夜。后来有人救了你，把你送去玄天宗。你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那三天，你看见了我的尸体。”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是整个脑袋都被掏空了。我忽然想起一些画面。碎片一样的，一闪就过——山崖。很高的山崖，往下看头晕，那种晕是从脚底板往上窜的。黑夜。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能把人吞进去。追兵。火把，喊声，越来越近，近得能听见他们喘气的声音。还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我浑身发抖。从手指尖开始抖，一直抖到肩膀，停都停不下来。“你受了太大的刺激，”那人说，“魂魄散了。有人把你的魂魄拼起来，可拼的时候，拼错了。”“怎么错了？”“你把我的那一半，也拼进去了。”我愣住了。那人继续说：“所以你现在身上，有两半魂魄。一半是你的，一半是我的。我本来应该投胎，可我的魂魄在你身上，我走不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不沾地，飘着的，像拍鬼片那种飘法，可我现在一点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我等了一百年，等你想起来，等你把我的魂魄还给我。”“可你一直没想起来。”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累。那种累，是等了一百年等出来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累的那种。“你知道在阴间等一百年，是什么感觉吗？”我摇头。手指攥紧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快把手心掐出血了。那人笑了笑。嘴角翘起来，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冇得。“很冷。”她说，“很黑，很孤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你。你只能一直等，等那个欠你的人，想起你。”我眼眶湿了。我往前走了一步。脚像灌了铅似的，可我还是迈出去了。“对不起。”我说。声音抖得厉害，跟筛糠似的。那人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兜不住了，“让你等那么久。”那人看着我，眼神变了。那种复杂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又出来了。有惊讶，有茫然，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很多年没见过的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我摇头。眼泪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痒痒的。那人笑了笑。“我来，是来告别的。”我愣住了。那人继续说：“我等了一百年，想等你想起来。可你一直没想起来，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想起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很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睫毛和我一样，有点翘。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可那双眼睛，很亮。“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她说，“看看那个我替她去死的人，活得好不好。”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可我没躲，也没怕。那是我的手，我自己的手，我躲什么？“你活得好好的，”她说，“有人疼你，有人护你。我就放心了。”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我要走了。”我愣住了。“走？去哪儿？”那人笑了笑。这回的笑不一样，是真的笑，眼角弯弯的，像月亮。“投胎。”她说，“等了这么多年，该走了。”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不舍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被挖走，空落落的，缺了一大块。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想留她，可她等了一百年，凭什么留？想谢她，可一句谢谢够吗？她已经转身，往门外走。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雾气被太阳晒散，又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化开。我忽然追上去。“等等！”她停下，回头看我。我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眼泪在脸上淌，淌得乱七八糟的，肯定丑死了。“你……”我张了张嘴，“你叫什么？”那人笑了。“晚晚。”她说，“我叫晚晚。”我点点头。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有点涩。“晚晚。”我喊了一声。那人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胸口疼，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又像有什么东西碎了。“谢谢你。”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像月光落在花瓣上。“不客气。”她转身，走进月光里。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白衣变成透明的，头发变成光点，脸慢慢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画。最后，像一缕烟，散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月光照进来，照在我脚边，白花花一片，像铺了层霜。眼泪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师尊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我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打湿了他的衣襟，湿了一大片。外面，月亮很圆，很亮。云散了，星星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甜的，香香的，像小时候吃过的桂花糕。可我记不得小时候的事了。我忽然听见风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朝朝，好好活着。”我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月亮里，好像有一张脸，在对着我笑。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第九章那天之后，我变了很多。不是长相变了，是心里头变了。具体哪儿变了说不上来，就是看东西的眼神不一样了，做起事来也不一样了，跟被人偷偷换了内胆似的。我开始认真修炼，不再只是为了活命。天不亮就起来打坐，夜里还在琢磨心法，师尊都说我像换了个人。我心想：能不换吗？有人替我去死，我得把这辈子活出两辈子的量来。我开始主动跟师姐们说话，不再躲着她们。大师姐练剑我就在一旁看着，偶尔问两句“这招怎么使”“那招有什么用”，她也不嫌我烦。二师姐炼丹我帮着烧火，熏得一脸黑，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三师妹浇花我跟着提水，一路走一路聊闲天，从宗门八卦聊到山下见闻。连小翠那儿我都常去，帮着揉面择菜，听她说些膳房的琐事，谁家送来的菜不新鲜啦，哪个师兄挑食啦，热闹得很。我开始下山，去镇上帮人看病、驱邪、做力所能及的事。有时候是张家的孩子发烧，有时候是李家的媳妇中邪，有时候是王家的牛丢了帮着找。我不收钱，人家硬塞两个鸡蛋我也接着，揣怀里一路暖洋洋地回来。师尊问我为什么。我说：“有人替我去死，我得多活一点，替她看看这个世界。”师尊听了，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手掌温热，在我发顶停了停，像盖了个章。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淡，安稳，像山里的溪水，慢慢流，不起浪。直到有一天。那天我从镇上回来，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人留我吃饭，我没肯，怕走夜路。结果还是走到天黑，心想早知道就吃了再走，还能省一顿。山道上月光照得路面白花花的，两边的树黑黢黢的，风吹过，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我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月光，心里想着明天该去陈家看看，他家老太太的咳疾又犯了，上次抓的药应该快吃完了。走着走着，我忽然停下。前面站着一个人。月光底下，那人穿着一身青衫，洗得发白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是个老头。手里拄着根拐棍，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跟棵树似的。我愣了一下。这老头我没见过。镇上的人我都认得差不离，没这号人。该不会是山匪吧？可山匪这么老还出来干活？可那老头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不是恶意，是……打量。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掂量什么东西，又像在验货。“你就是柳叶媚？”他问。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点头。点得有点小心，万一他真是山匪呢。老头上下看了我一遍，忽然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像朵晒干的花。“不错，”他说，“比我想的有出息。”我愣住了。“您是……”老头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手抖抖索索的，像是使不上劲，看得我都想上去扶一把。是一块玉牌，巴掌大，青白色的，上头刻着一个字。月光底下能看清——是个“晚”字。我看着那块玉牌，心跳忽然快了。快得有点喘不上气，像跑了八百米。“这是……”“你妹妹留给你的。”老头说，“她说，要是有机会，把这个给你。”我接过玉牌，手有点抖。玉牌凉凉的，贴在掌心，那股凉意顺着胳膊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头。“她……她还好吗？”老头笑了笑。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她很好，”他说，“投胎了，一户好人家，明年春天出生。”我眼眶红了。我握着那块玉牌，握得很紧，边角硌得手心疼，可我不舍得松。老头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一辈子的累都叹出来了。“那丫头，等了你一百年。”他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恨你吗？”我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憋得鼻子都酸了。老头说：“因为她知道，你活着，就是她活着。”他转身，往山下走。拄着拐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怕踩死蚂蚁。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对了，”他回头看我，“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什么？”老头笑了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褶子里头都是笑意，像藏着很多故事。“她说，下次见面，你要请她吃包子。”然后他走了。拐棍点在地上，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像是融进了月光里。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牌，泪流满面。可我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和笑混在一起，脸上乱七八糟的，肯定丑死了。可我笑得很开心，从心里头往外笑的那种开心，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烧。风吹过来，吹起我的头发，吹干我脸上的泪，凉凉的，痒痒的。我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个大灯笼。月亮里，好像有一张脸，在对着我笑。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举起手里的玉牌，对着月亮晃了晃。玉牌在月光底下泛着光，那个“晚”字清清楚楚的，像是她亲手刻上去的。“好。”我说，声音有点哑，可很亮，“下次见面，我请你吃包子。管够。”风停了。月亮更亮了，亮得能看清远处的山路。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像是跑着来的。我回头，看见师尊正朝我走来。白衣在月光底下飘着，走得很快，衣袍带起风，像只白鹤。他走到我面前，看见我脸上的泪，愣了一下。“怎么了？”我摇摇头，把玉牌收进怀里。玉牌贴着心口，凉凉的，可我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暖。“没什么，”我说，“就是忽然觉得，挺好的。”他看着我，笑了笑。那笑里头的温柔，比月光还软，比包子还暖。“什么挺好的？”“什么都挺好的。”我说，“有你在，有包子吃，有月亮看。”他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指腹粗糙，蹭得我脸有点痒，可我不讨厌。“那就好。”他说。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揣着火炉，一下子就把我整个手都捂热了。两人并肩往山上走。月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走到半路，我忽然开口。“师尊。”“嗯？”“我想吃包子。”他笑了。“明天给你买。”“明天什么时候？”“午时之前。”“好。”我说，“我等你。”他握紧我的手。我靠在他肩上。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安心的味道，像小时候梦里闻过的味道。山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甜的，香香的，像晚晚笑起来的样子。远处，宗门灯火通明，一点一点的光，在夜里亮着，像很多颗星星落在地上。我想，这就是家吧。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有包子吃的地方，就是家。 第十章很多年以后，柳叶媚还会经常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山道上那个老头，拄着拐棍，一步一挪；想起那块刻着“晚”字的玉牌，凉凉的，硌手；想起月光里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惨白惨白的，可眼睛亮得吓人。她问过师尊很多次，那个老头是谁。师尊每次都说不知道，摇摇头，给她夹一筷子菜。后来有一次，他们一起去后山采药，路过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说话。柳叶媚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很轻，很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猛地回头，四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只有竹子，只有风，只有地上斑驳的影。师尊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可她知道，那个声音，她听过。是晚晚的声音。“朝朝，好好活着。”她站在竹林里，风吹过竹叶，沙沙沙沙的，像在替谁应和。她忽然想起那本书。那本破书，她已经很久没翻了。压在枕头底下，都快忘了。那天回去，她把书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纸页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是她翻过太多回。那页上，原本写着“真相在你”的地方，现在换成了别的字。她凑近看了看。就一行。“谢谢你，没放弃。”柳叶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那行字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然后她笑了。她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枕头被书垫得有点高，硌脖子，可她习惯了。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连墙角都看得见。师尊推门进来，看见她还没睡。“怎么了？”她摇摇头。眼睛还盯着月亮。“在想什么？”她想了想，说：“在想一个包子。”他愣了一下。“什么包子？”“一个欠了很久的包子。”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他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那就慢慢还。”他说，“反正日子还长。”她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嗯，日子还长。”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火炉。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没有云，星星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那股香味从院子里飘过来，钻进屋里，钻进鼻子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山门口吃包子的自己。那时候她刚穿进来，怕他，躲他，不敢信他，整天想着怎么抱大腿活命。现在她靠在他肩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师尊。”“嗯？”“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她笑了。“好。”她说，“说定了。”他点头。“说定了。”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他肩膀宽宽的，靠上去很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窗外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好闻得很。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梦里，她看见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红衣裳，坐在一棵桂花树下，冲她招手。树上的桂花落了她一身，黄黄的，香香的。“姐姐，来吃包子！”她走过去，在小女孩旁边坐下。地上软软的，铺满了桂花。小女孩递给她一个包子，热腾腾的，冒着热气。包子皮白白的，捏着软软的。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很香。油汪汪的，烫得她直吸气。她看着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月光下，笑得很开心。“好吃吗？”小女孩问。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她点点头。“那就好。”小女孩说，“下次再请你吃。”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头发软软的，暖暖的，像刚晒过太阳。小女孩冲她笑了笑，转身跑了。跑进月光里，跑进桂花香里，跑进风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跑越远，越跑越淡，最后消失在远方。手里的包子，还热着。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很香，很甜。---柳叶媚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坐起来，发现师尊已经不在了。被子那边凉凉的，走了有一会儿了。床头放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她打开一看，是包子。四个，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她认得是师尊的字迹。“欠你的包子，先还一个。剩下的慢慢还。”柳叶媚看着那张纸条，笑了。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很香。还热着，烫嘴。她一边嚼一边往外走。推开门，阳光正好，晃得她眯了眯眼。鸟在树上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师尊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正在和大师姐说话。白衣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她手里的包子，他笑了笑。“醒了？”她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嘴里还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大师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师尊，很识趣地走了。走得飞快，裙角带起一阵风。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黄灿灿一片。她咬了一口包子，忽然开口。“师尊。”“嗯？”“我昨晚做了个梦。”“什么梦？”她想了想，嚼完嘴里的包子，说：“梦见一个小女孩，请我吃包子。”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好吃吗？”她点点头。“那就好。”他说。她靠在他肩上，继续吃包子。他肩膀还是那么宽，那么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一动不动。远处，山道上传来小翠的喊声：“林师姐！吃饭了！”她没动。师尊也没动。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又吹过来，吹落几片桂花，落在她肩上。黄的，小小的，香香的。他伸手，轻轻拈起那片桂花，放在她手心。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握紧。手心暖暖的，桂花软软的。“师尊。”“嗯？”“谢谢你。”他愣了一下。“谢什么？”她想了想，说：“谢谢你等我。”他笑了。“不客气。”他说，“等到了，就不算白等。”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温柔。他眼睛里有光，有她。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他愣住了。耳根慢慢红了。她红着脸，低下头，继续吃包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手心温热，带着点力道。“媚儿。”“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说，“我都等你。”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埋在他肩上，埋在那股松木香里。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黄的，香的，铺满了院子。远处，太阳正慢慢升起来，照得整座山都亮了。金光一片，暖得人心慌。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有包子吃，有桂花香，有一个人愿意等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