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公麟相逢两度——马年再读《五马图》】夏宇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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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般的北宋书画精华展

　　2023年11月的日本秋叶正红。一场堪称“传奇”的《北宋书画精华》展，从11月3日至12月3日在东京根津美术馆开展。　　

 在美术馆附近，你会发现很多人均是走在朝着根津美术馆的同一方向。馆前形成长长的队伍，人们轻声地谈笑，初秋的阳光斜映在走道边的竹丛，大家都是和北宋的文人画家李公麟有约吧。

　　

这次精华展，隐迹于世80余年的李公麟遗珍《五马图》与收藏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李公麟《孝经图》近800年后奇迹般地相逢(史料记载，元代《五马图》和《孝经图》都曾被收藏家王芝收藏)，同场竞辉；藏于佛像腹内、北宋时期就传入日本清凉寺的《弥勒菩萨像》和《灵山变相图》展露真容；燕文贵、李成、董源的山水精品齐聚一堂；黄庭坚书法作品《经伏波神祠》，与日本平安时代贵族书写在北宋砑花笺纸上的《古今和歌集》同室展出……　　

“这次展出的作品汇集了日本各地收藏的几乎所有北宋书画精品，如果到每个作品的收藏地去看，恐怕用10年也未必能看全。”本次“北宋书画精华”展的策划人、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教授板仓圣哲对《环球》杂志记者说。　　

据悉，这是二战后日本第一次举办大规模的北宋精品书画展。目的为以北宋代表画家李公麟的《五马图》为中心，汇集日本收藏的北宋书画精品，并借展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2件作品，探索北宋书画艺术的精髓与魅力。

　　

李公麟是何方神圣？

李公麟(1049-1106）为北宋末期的著名画家，字伯时，号龙眠居士(「瞑」通「眠」)，安徽舒城人。官至朝奉郎，晚年因病辞宫返乡。李公麟是文人画的开拓者之一。他博学多オ，精于鉴藏金石古器，擅画人物、释道、山水、花鸟，尤精鞍马。

他将白描发展为独立的画种，是中国绘画史中公认“白描”最为杰出的一代宗师，甚至被誉为“宋画第一人”。

《五马图》是目前仅存的一幅李公麟鞍马真迹，描绘五组一人一马的图像，兼具极高的写实性和表现性。《五马图》流传有序，清亡后流入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一度被认为已消失于历史长河，直到2019年初才在东京国立博物馆展览中重新面世。

 画卷描绘了北宋元祜初年西域边地进献给皇帝的五匹矫健的名马，分别为“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第五匹失去了题名，但据考证应是传说中进贡的“满川花”。每匹马前面均有一耷马人。此画中的马及牵马人，均是画家根据真实对象写生创作的。有三位控马者为西域少数民族的形象和装束，姿态各异，无一雷同，其精神气质亦微有差异，有饱经风霜、谨小慎微者；有年轻气盛、执缰阔步者；有身穿宫服、气度骄横者。五匹毛色状貌各不相同的马。或静止，或缓步徐行，比例准确，神完气足。画家用纯熟的白描技法，把盛行于唐代吴道子时代的“白画”发展为具有丰富表现力的画种——白描，这幅画就是确立这一画种的标志。

李公麟的“白描”，继承了传统的绘画风格，接近顾恺之的紧细凝敛，又承续了吴道子的暗示物象立体结构的粗细变化，并用线条的变化暗示物体的质感，甚至用线条的强弱与所描绘对象的个性相呼应。



他所画的人物，往往只凭几条起伏而有韵律感的墨线来完成，但却能明晰地区分出人物的不同身份、不同地域和不同种族的特征，使人一看即能辨别出来。 被人称为“扫去粉黛，淡毫轻墨”，还有着“不施丹青而光彩动人”的美誉。

李公麟虽由吴道子入门，但其线描功夫，称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公麟以其“行云流水”般的线条，飘逸而行止如意，虽只是白描勾画，却非常具有质感。观看马的轮廓，似乎能感觉得到其骨骼肌肉，略加烘染后，又似乎能感觉到其皮毛、斑纹。人物的面部刻画很简单，但结构异常准确，状貌极其生动，须眉之间，不但可视其年龄、身份、民族，甚至从表情可以窥其内心。

颜真卿:超越王羲之的 名笔特别展

不禁回想起2019年的那次展览。

那年春节前后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举办的“颜真卿特别展”中，据传早已被毁的宋代李公麟《五马图》重现人间，此事震动全球中国艺术界——短短40余日中，为亲自观上一面，研究者、收藏家与爱好者从世界各处闻讯而来。

 也有人称其为一次改写东洋美术史的历史性展览会。



众所周知，宋朝是中华文化璀璨光辉的时代，而这次展出了宋四家苏轼、米芾、黄庭坚、蔡襄的作品，一次书法展示能同时欣赏到代表宋朝书法最高水品的作品，堪称书法神品的盛筵！



展期即1月16日至2月24日。最受关注的稀世藏品包括来自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的颜真卿《祭侄文稿》、怀素《自叙帖》、褚遂良《黄绢本兰亭卷》、释怀素《小草千字文》等，还有现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北宋李公麟的《五马图》等。由于这些藏品公开展出的机会十分稀少，因此消息一出，便引爆全日本，慕名而来，专程前往的大陆、台湾的参观者为数众多。

唐玄宗纪泰山铭

气势恢宏

日本知名艺术史学者、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教授板仓圣哲先生編著的《李公麟〈五马图〉》珍藏版复制画集已在日本正式出版，在《李公麟〈五马图卷〉的历史意义》一文开头，他如此记述终身难忘的那一刻：“看到画的那一刻，笔者竟不由得双手颤抖，浑身渗出汗来。目前为止，笔者接触过不计其数的作品，但如此紧张的体验却是第一次——当今的美术史研究者中无人识其真面目、那幅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五马图卷》，此刻就在眼前。”



「画面色彩时与水墨块面、线条重合，生成复杂的色调变化，令人惊叹于作者画技之高妙。」

——板仓圣哲

回忆2019年2月2日，我们十分兴奋地来到展厅，出于对作品的保护，展厅内的灯光被调暗，但静卧在展柜中的《五马图》那工笔淡彩的画卷，却仿佛在柔和的光线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让观赏者心动不已。

此前清宫留存过珂罗版（玻璃印刷版）的《五马图》，因此世人都以为《五马图》是黑白的。当淡淡的彩色真迹展现于世，世人对李公麟的认知才完整起来。

当我们站在展柜前面，栖身于颜真卿主题展的《五马图》时，虽然沒有板仓先生所描述的那么强烈的反应，但面对这件近1000年前「神品」，我的确被其精美奇妙震撼到了，这种由柔与雅形成的对视觉的''软性冲击力"似乎比第一印象雄伟、恢宏、强烈的东西来得更隽永、牢固，它以沁入、渗透的方式进入，越来越结实地抓住你的内心，在感悟更深刻时数次产生共震，让我明显感到自己心跳加速，甚至听到心脏一声重于一声的跳动声，还痛感两只眼睛太不够用，可笑的是明知自己隔着展柜的玻璃，但还是下意识地尽量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哈气污染了作品。

 入馆前虽然做了不少功课，但看到这件绝品时，还是感到此前所看到的各种对原作的介绍都太单薄了，根本无法描绘出真迹含蓄内敛的精髓，也缺乏立体感、微妙感。

李公麟《五马图》，纸本，淡设色，纵29.3厘米，横225厘米。本幅画西域名马五匹及五位牵马人。马皆右向立，从右至左为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最后一匹阙题。前四匹马左边皆有题记，记录马的来历、年岁、尺寸等。

本幅无李公麟款字和印章，后纸有黄庭坚、曾纡题跋各1段，卷首、卷中有乾隆御题共3段。卷中钤有“询”“睿思殿”“绍兴”“柯九思”“柯氏秘笈”“张霆发印”“商丘宋荦审定真迹”“纬萧草堂画记”“三槐堂书画记”以及清乾隆、嘉庆、宣统内府诸印等。

清末流出宫外，后被卖到日本，隐迹于世达80余年，直至2019年1月与颜真卿《祭侄文稿》一同亮相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颜真卿：超越王羲之的名笔”特别展，令世界瞩目。

观展时，我先生关乃平身为资深画家，却不时表现出惊叹，惊叹画面浅浅的设色那么微妙、高雅；惊叹作品格调高古而又充满灵动；惊叹人马比例那么精当；惊叹五匹马各具之美名，令人遐想；惊叹五匹体格健壮之马，虽毛色不一，姿态各异，但显得驯养有素，极其温顺；惊叹五位奚官则因身份不同，或骄横，或气盛，或谨慎，或老成，但举手投足，无不恰如其分。

应该说，在某种程度上我先生对于《五马图》是很不陌生的。因为他不仅自己多次临摹，而且在几十年的教学生涯中，在基础阶段就必然要指导学生临摹，但目睹他见到真迹后的强烈反应，我更能感觉到《五马图》那种穿透性的精妙魅力。

他还详尽为我做了解说，特别告诉我应该如何从线条的角度欣赏作品，因为线条的勾勒在画面中占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说，李公麟画的线条健拔却又有粗细浓淡虚实之别，构图坚实稳秀而又灵动自然，画面简洁精练而富有变化；他在《五马图》中的落笔轻重起伏如应节奏，将马的骨、肉、鬃尾等质感以及马的神态表现得相当生动，可说是一位最擅长运用线条，进而积线成面的画家。

我先生尤其感慨李公麟的线条表现出了人马之肌肉、骨胳等内在的精准与唯美，认为他将「以线写形」与「以线写神」这两者达到了极致般的融合，他告诉我，那精准的线条，一笔下去，线条细微的起伏变化之间马匹的肌肉、骨骼与神韵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通过观察线条的浓淡、轻重、粗细、虚实、曲直，还有韵律及其间变化，都更有助我理解了这幅饱含生命力的作品的精堪之处。



确实，''《五马图》的写实性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首先是牵马人的胡须以及马匹的鬃毛。粗细、断续的线条充分展现了胡须和鬃毛的软硬与浓密。再配上精美的淡彩，这种色与线的配合真是绝妙。其次是马匹的线条。西方绘画一般要用多根线条来进行素描，但李公麟用一根线条就可以展现马匹的肌肉、骨骼，甚至马匹身体的前后、远近，这真是中国‘白描’高手李公麟的绝笔。”板仓教授如是说。

这次展览印象非常深刻，所以我把那天的入场券与展览的图录一起收藏起来了，以尽量多地保留当日的美好回忆。

专注的观众

近观五马

　　展后很长一段时间，这本作品集一直放在茶几上，不时被我们拿起来翻看。

“凤头骢”(五马之一)

局部

“锦膊骢”(五马之一)

局部

“好头赤”(五马之一)

局部

"照夜白”(五马之一)

局部

“满川花”(五马之一)

局部

''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这句诗出自苏轼的《次韵吴传正枯木歌》，是夸赞北宋画家李公麟画马技艺高超的名句。“龙眠”指的是李公麟，号龙眠居士。“胸中有千驷”形容他心中有千匹马的鲜活形象。“不惟画肉兼画骨”则说他画的马不仅画肉形似，更传神于筋骨神韵。整句诗赞美李公麟能将马的内在精神和外在形态完美融合，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

李公麟的艺术生涯扎根于宋代浓厚的文人氛围。《宣和画谱》载其“居京师十年，不游权贵门”，而常与苏轼、黄庭坚等交游，“坐石临水，翛然终日”。远离功利，亲近自然，深刻影响了其艺术创作的内在格调。

作为李公麟白描艺术的巅峰之作，《五马图》尤显夺目。其以墨线为骨，勾勒五匹西域进贡骏马及其奚官，马姿各异，人态精微。

笔锋的粗细变化、虚实顿挫，捕捉了马匹的骨骼肌理与动态神韵。这种“线中见骨”的表现手法，既体现了宋代“格物致知”的理学精神，也使白描升华为具有独立审美意涵的艺术语言。

《五马图》在精神层面，以其淡泊性情与人文赤诚，勾勒出一个时代的风骨与士人的心灵图景。作品跨越近千年，李公麟以笔下赤诚，将宋代的艺术高度、思想深度与生命态度凝于一卷，使其超越鞍马题材本身，成为穿越时空的精神典藏，是宋代美学的具体体现。

李公麟笔下那种"扫去粉黛、淡毫轻墨''、高雅超逸的白描画，被后人称为"天下绝艺矣"。

在中国绘画技法中，线描是最有特色的技法之一，而纯用线条和浓淡墨色描绘实物的白描画法，可以说是线描技法发展的最高、最纯的阶段。

而李公麟正是在这艺术浪尖上的弄潮儿，他使白描技法成为后人学画所遵从的样板典范，"犹如群龙之首"千百年来代代相传。

　　所谓艺术品，就是不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带给人们最深刻的感动。

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的名作数之不尽，李公麟《五马图》的现世为艺术界打了一针强心剂，欣慰千年来的追寻，没有白费。

我们深信，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有更多的名作被挖掘、被捐赠。而无论它在何处，为何人所持，其文物价值与艺术价值都不会因此而磨灭；无论过去了多少岁月，都难掩中华书画精华艺术魅力的熠熠之辉！

五马踏春来，以上所感，皆是与《五马图》两度相逢后，特别是马🐎年重读李公麟的心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