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底的话

包一心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已到正月初五,年基本上也过的差不多了。不用拜年,倒也清净。不用到处赶场,不用在酒桌上陪笑,不用应付那些“过得怎么样”的寒暄。倒可以腾出时间一个人安静的看看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到哪儿,书肯定是要带上的。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这本书搁在那里好些日子了。今夜随手翻开,那些个奔走的人,杨百顺、牛爱国、巧玲,便一个个地从字缝里走了出来,带着一脸的尘土,满眼的惶惑。他们活了一辈子,似乎只为了寻一个能“说得着”的人。杨百顺从延津出来,一路改名换姓,从杀猪到染布,从破竹到种菜,像一个陀螺被人抽着,滴溜溜地转,转到最后,养女巧玲丢了,那个唯一能跟他说几句贴心话的小姑娘丢了。他便又顺着原路找回去,这一找,就是一生。书里头说,他们俩中间隔了七十年,可那孤独的劲儿,却像一根藤,蔓过了三代人的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紧的,不就是能有个知冷知热、能说上几句热乎话的人么?可这话,偏偏是最难寻的。许多人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心里头却是个冰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说的都是车轱辘话,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想着,手机里无意间滑到一首歌,海来阿木的《梦底》,这是今年春晚最火的曲子。夜深人静,那苍凉的嗓音便格外清晰地流淌出来:“对不起是我弄丢了你,你曾经为我翻山越岭,而我总让你红着眼睛,现在清醒却已来不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歌词很短,不过十六句,据说改了25版,反复打磨的,无非是那几个字眼,那几个叹息。歌里唱的,也是“找”。一个人在梦里,反反复复地找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一千一百零一次的夜里,轮廓潜入梦底,若即若离,你想奔过去,想把结局重放入她怀里,可醒来时,手里攥着的只是一把虚空。这不就是牛爱国么?妻子跟人跑了,他才想起她的好,想起她曾经为自己翻山越岭,想起自己总让她红着眼睛。等他清醒过来,想去寻她,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却已是“来不及”。他也曾去找朋友商量,可朋友给的不是馊主意,就是不着边际的敷衍,到头来,还是得一个人扛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觉得,刘震云的书和海来阿木的歌,像是隔着纸张与音符,在说同一件事。书里的人,找了一辈子,想要一句顶一万句的知心话;歌里的人,念了一辈子,只为了在梦底,再看一眼那个被自己弄丢的人。书是厚厚的一大本,几十万字,把中国人的孤独掰开了、揉碎了给你看;歌是短短的三分钟,把这份孤独酿成了酒,一口下去,呛得人满眼的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深了,歌声停了,书页也合上了。我熄了灯,躺在黑暗里,眼前仿佛还晃着延津那条漫长的土路,吴摩西背着包袱,孤零零地走在上面,风沙迷了他的眼。又仿佛看见海来阿木站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对着虚空,唱那几句改了又改的词:“何其有幸你出现梦里,何其不幸你只在梦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是在醒着的时候,走遍天涯,要寻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是在梦里,一遍遍地温习,那已经永远失去了的人。醒着寻不着,梦里留不住。这大约是千百年来,中国人心里头,那一点说不出的苦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