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窗外的木棉,是忽然间就开了的。</p><p class="ql-block">前几日经过,还只是见那铁一样的枝干,光秃秃的,丫枝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幅倔强而沉默的样子,仿佛还在冬梦里没有醒来。</p> <p class="ql-block">我心里还嘀咕着,今年的春信怕是来的迟了。不料,今天早晨,无意间推窗一望,竟被那满树的猩红,狠狠地灼了一下眼睛。</p> <p class="ql-block">可不是灼么?那花,不是一朵朵,一簇簇地开,简直是烧起来的。在这没有一片叶子的、赤裸的枝丫上,它们就那么毫无遮拦地、热烈地,甚止有些鲁莽地盛放着。每一朵都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厚实实的肉,质感的花瓣,围成一圈,努力地、又有点骄傲地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雄蕊簇成的、褐红色的芯。</p> <p class="ql-block">那颜色,是浓得化不开的朱砂 ,是陈年的红酒,又像是战士心头最滚热的血。</p> <p class="ql-block">它们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没有绿叶的衬托,也无需谁的陪衬,就那么自顾自地,把一整棵树 ,燃成一支巨大的、熊熊的火把。</p> <p class="ql-block">我披衣下楼,走到那棵树底下。仰起头,天空被这纵横交错的、着了火的枝丫割成无数细碎的、闪亮的蓝。风是没有的,但花朵似乎自有其动态。</p> <p class="ql-block">偶尔,会听见“啪”的一声闷响,沉沉的,不像是落花,倒像是谁决绝地掷下一件重物。低头看时,青石板上已躺着刚落下的木棉,是整朵地、完好地落下来的,花瓣也并未残缺,颜色也未曾减损分毫,依旧是那样饱满的红。那样倔强的姿态,仿佛它们并不是“凋落”,而只是完成了一次庄严而壮烈的退场。</p> <p class="ql-block">我弯腰拾起一朵,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是它生命的重量。那五片肥厚的花瓣,像一只小小的盛满了火的碗。我用指尖轻轻触碰那花瓣的质地,竟不是寻常花朵的柔嫩,而带着一种皮革似的轫性与厚实,仿佛在提醒你,它从不是温室里的娇客。</p> <p class="ql-block">凑近了嗅,它并无常见的芬芳,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草木的清气,混合着雨后微润的泥土气息。</p> <p class="ql-block">我将它翻转过来,看那坚实的、墨绿色的花托和里面那束褐红色的雄蕊,像一支支倒卷的、小小的火舌。</p> <p class="ql-block">木棉花开,是没有半点含蓄,也从不怩怩作态的。它不像樱花,要人坐在树下,喝着清酒,感伤它刹那的飘零;也不像桃花,总要几枝新绿,半堵粉墙来映衬它的抚媚。</p><p class="ql-block">它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带着几分草莽英雄的豪气,将自己的生命,在天地间毫无保留地打开,它似乎天生就不是为了让人“赏玩”的,它的开放,本身就是一种宣告,一种姿态,一种属于南方天空下,最质朴也最震撼的生命力量。人们叫它“英雄花”真是再贴切不过了。</p> <p class="ql-block">回到家了,我将拾回的那朵木棉花,轻轻搁在书桌的笔洗旁。它沉默地红着 像一个不会熄灭的、小小的火焰。</p> <p class="ql-block">窗外,那满树的火,依旧在沉默而猛烈地燃烧着,烧着这尙有些料峭的春寒,也仿佛,烧进人心里那点沉沉的暮气里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