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从县城家里推车出发,风里还带着露水的凉意。西环大路笔直向西,车轮碾过微光泛亮的柏油路,两旁的行道树渐渐稀疏,山影便一寸寸浮出来。到了西山脚下的村庄,青瓦白墙静默在晨光里,再往前,林区入口悄然现身——一道红顶门楼立在山坳口,像一句温厚的提醒:车行至此,步履启程。我把摩托车靠在门边的水泥坡上,拍拍车座上的灰,抬头望见石阶蜿蜒而上,一级一级,数也不用数,因为石阶以三十级为一月,从一月至十二月,从下而上标注。三百六十级,恰如一年十二月。不急,慢慢走,山不催人,人自赴山。</p> <p class="ql-block">登至半山腰,忽见一座木构小殿隐在林间,檐角微翘,梁木裸露着温润的棕褐,榫卯之间不见一钉,却稳稳托住整片山风。木纹里刻着细密的云纹与回纹,不张扬,却让人驻足多看两眼。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何般的光斑,像古人留下的密码。我轻轻绕过门槛,没进殿内,只在檐下站了片刻——山风穿堂而过,吹得梁上悬着的旧铜铃轻响一声,仿佛不是拜神,是与这山、这木、这光阴,打了个照面。</p> <p class="ql-block">此行本不为香火,而为登高。灵洞山庙那方黑石碑立在道旁,金漆字写着“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落款是一九八七年七月三十日。我伸手拂过碑面微凉的刻痕,没多停留。即遇山庙,拜拜佛也无大碍。但山顶还在上面,城还在远处,拜佛则是小插曲。</p> <p class="ql-block">庙前那座白墙红檐的屋子,门前红灯笼垂着,檐下卧着一只黄狗,见人也不起身,只懒懒掀眼皮瞧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它守的不是庙,是这一方山坳的日常。我笑了笑,绕过它继续往里走——烧香不是为自已的事,只愿天下众生平安。九品香分别插到各处,饮了点山泉水,把气喘匀,又往上走。</p> <p class="ql-block">越往上,山势越陡,林子越密。松枝横斜,针叶在风里簌簌轻响,像山在低语。抬头是蓝得透亮的天,几缕云慢悠悠飘着,仿佛也爬累了,停在山尖歇脚。整座山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又阔得容得下所有念头——原来所谓“远瞩”,不是非得登顶才开始,而是每一步抬脚,都在把眼界悄悄推远一点。</p> <p class="ql-block">途中遇见一株老松,树干虬曲如臂,撑开整片绿荫。阳光穿过针叶,在石阶上洒下碎金似的光点,明暗交错,像山写给行人的诗行。我停步,仰头看它伸向天空的枝桠,忽然明白:人攀山,山亦在长;人望城,城亦在等。</p> <p class="ql-block">终于登顶。风一下子敞亮起来,吹得衣角猎猎。眼前豁然铺开整座山城——武平,就卧在群峰环抱的掌心里:楼宇如棋,道路如线,江河如带,蜿蜒其间。没有高楼遮眼,没有车声扰耳,只有山风浩荡,把整座城轻轻托起,送入我眼底。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高瞻”,不是俯视,而是终于看清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何而来。</p> <p class="ql-block">山顶风大,一株枯树兀自立着,枝干嶙峋,却挺得笔直。它脚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远处是密密匝匝的楼宇,山与城,在它身上达成一种奇异的和解。我摸了摸它粗粝的树皮,没说话。有些路,本就是枯荣并存;有些眺望,也从来不是非此即彼。</p> <p class="ql-block">再往远看,山峦叠叠,城郭隐隐,林木葱茏处,偶有白墙黛瓦浮出,像散落山间的几枚句点。风过林梢,松涛阵阵,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我坐在一块温热的石头上,没急着下山——有些风景,值得多坐一会儿;有些心境,值得多留一程。</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脚步轻快许多。回望来路,石阶已隐入苍翠,只余山势起伏如浪。山城仍在远处静卧,像一枚被群峰珍重托起的印章。原来登高不是为了征服山,而是让山把人轻轻托起,看清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位置——不高不低,不近不远,刚刚好。</p> <p class="ql-block">山巅的灌木与竹丛青翠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替整座山鼓掌。我摘下帽子,让山风灌满衣袖,忽然想起出发时县城厨房里飘出的炊烟,想起西山脚下阿婆晒在竹匾里的新茶,想起石阶第三百级旁那朵开得倔强的野蔷薇……山再高,也高不过人间烟火;城再远,也远不过一步之遥。</p> <p class="ql-block">归途拾级而下,林间小径幽深,落叶铺地,踩上去沙沙轻响。阳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金箔,落在肩头、手背、石阶上,暖而柔软。山不言,路不语,人却走得越来越轻——原来所谓“勇登”,不是咬牙硬撑,而是心有所向,步履自稳。</p> <p class="ql-block">途中遇见一株老树,树干弯成天然拱门,横跨小径之上,皮糙纹深,却撑得起整片山光。我从它身下走过,影子与树影交叠,仿佛穿过一道无声的门:门这边是气喘吁吁的自己,门那边,已是山风满袖、城郭在望。</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竹影婆娑,小径蜿蜒如带。树影横斜处,远处竹林里一点红影若隐若现——不知是山民系的布条,还是谁家孩子遗落的头绳?我笑了笑,没去细看。有些标记,本就不必认领;有些路,走过了,便已是答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