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篇.回家吃饭

刘泽清

文/刘泽清 图/AI

歌曲《常回家看看》/陈红

朗读《过年篇.回家吃饭》

　　今年央视春晚一组公益广告《回家吃饭》，以明快而深情的镜头语言，勾勒出跨越河山、穿越岁月的亲情长卷。那声声呼唤，倏然撞开记忆之门——我仿佛又听见贵州深山老寨里，奶奶和母亲站在炊烟缭绕的院坝边，朝着林间小路、溪畔石阶、山坳坡头，一遍遍唤我乳名：

“兴国弟，回家吃饭啦！”

寨子蜷在群山夹缝之中，几十户人家散落如星，屋前院坝方寸之间，是童年奔跑的疆域；屋后山林苍翠高耸，寨前河水奔流不息，哗哗作响，似在应和那一声声温热的召唤。小路弯弯，院坝窄窄，炊烟袅袅，人声悠悠——那不是简单的呼喊，是血脉在时光里最朴素的回响。

　　我们常玩得忘了时辰，直到那声音穿透林梢、越过溪涧，一遍遍落进耳中。奶奶的嗓音绵长悠远，像山风拂过松林，不急不躁，只等我应一声；母亲却如溪水击石，清亮而利落：

“再不回来，就跟老子背根棒棒来！”

话音未落，我已拔腿飞奔，鞋底扬起尘土，心跳撞着肋骨，奔向那扇透出暖光的木门。

推门而入，饭菜早已上桌，氤氲着粗粮的醇香与腊味的咸鲜。母亲一边盛饭一边嗔怪：

“下回再装聋，耳朵给你扯下来！”

除夕亦不例外，纵使鞭炮未响、春联未贴，也得听见那一声唤才肯收心归家。

夜里围炉守岁，火光映着奶奶讲的娘家年俗、母亲忆的贫寒年景、父亲轻描淡写的讲他曾经远征的往事……

火苗噼啪，话音温厚，穷年亦有暖意。母亲说：

“叫花子都有个三十夜。”

压岁钱虽无，却许我们一个童话：

“谁能熬到半夜，老天爷就发压岁钱。”

我们信了，强撑眼皮，困得脚都抬不动，却仍被勒令洗脚，母亲说：

“不得洗过膝盖，来年才不愁饭食。”

初一之后，大人酣睡至日上三竿，孩子放纵嬉戏，院坝里再无那一声呼唤，那几日，是年味最松软、最自由的留白。大人们劳累了一年，唯有这时，想睡多久就多久，而我们也可以想玩到几点就玩到几点。

　　长大后，我离家远行，工作、成家、奔波于城市楼宇之间。奶奶和母亲的呼唤，渐渐消隐于现实的风声里。可每逢年节将至，那声音却愈发清晰，仿佛从心底深处浮起，带着灶膛余温、柴火气息与未凉的汤勺叮当，原来最深的牵挂，从来不在耳畔，而在血脉奔流的节律之中。

回家吃饭，何须珍馐？一碗包谷饭配豆角蘸辣椒水，一碟腊肉炒豆豉，便是人间至味。那味道不靠调料堆砌，而由守候熬煮、由期盼蒸腾、由团聚点睛——它早已不是果腹之需，而是灵魂认祖归宗的仪式。

　　后来，我调至长沙，千里之外，山河阻隔。奶奶与父亲相继远行，可每至腊月，母亲站在老屋门槛上翘首的身影，仍在我梦里清晰可见。于是年年携妻挈子，风尘仆仆赶回山坳，只为应那一声未曾出口的呼唤。

今夕炉火已非柴薪噼啪，而是煤炉静燃，暖意融融；炉上火锅咕嘟翻滚，骨头汤白如乳，青菜翠、腊肉红、豆腐嫩、菌子鲜，满桌丰盛映着笑颜。年夜饭毕，孩子们依礼作揖，脆生生喊：

“拜年！拜年！红包拿来！”

给孩子们发完压岁钱，我也递给母亲一个红包。

母亲激动不已，却叹口气有些歉疚的轻声对我说：

“从前你们兄弟多，家里难，从未给你们发过压岁钱。”

我笑着对孩子们讲了一个除夕夜“天降压岁钱”的故事：

当我们熬到半夜睡意朦胧的时候，恍惚中看见天上掉下了两枚白色的东西叮当落地，我顺着声音找去，发现了两分硬币，我一下睡意全无，大声喊到：

“老天发压岁钱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们的爷爷将口袋里仅有的两枚硬币抛向半空，叮当落地，如星坠尘。

硬币的微光虽小，却照亮了我的整个童年。原来最贵重的年礼，从来不是铜钱，而是爱在贫瘠岁月里，悄悄踮起脚尖，为我们够到的星光。

　　再后来母亲也走了。那声“兴国回家吃饭喽！”已成了久远的往事，终于沉入岁月深处，化作山风低语、溪水轻吟、炊烟散尽后的寂静回响。

如今我们的孩子亦远赴他乡，在各自的城市奔忙。年关将至，手机屏幕亮起，语音消息里是我们温热的呼唤：

“回家吃饭喽！”

声音或许不再洪亮，却比当年更沉、更柔、更执拗。原来血脉的回音从未断绝，它只是换了频率，我仿佛听到了空中飞机飞行时发出的轰鸣，看到了儿女火车正向我们高速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