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逛庙会

李建新

正月初五的汴河街，一早便被橙红灯笼点亮了。青石板路泛着微光，我踏步而入，头顶是密密匝匝的灯笼阵，如一串串熟透的柿子垂悬半空；风过处，纸面轻颤，光影便在行人肩头跃动、流转。糖画摊前围满孩子，竹签挑起金黄糖丝，在石板上灵巧游走，转瞬成马、化蝶；隔壁“老字号岳阳渔馆”的红布招子猎猎翻卷，蒸笼掀开刹那，白雾腾起，裹着鱼鲜与姜香扑面而来——这哪是逛庙会？分明是被年味儿推着，一步一暖，步步生春。

再往深处走，砖墙斑驳的老铺子挨排而立，檐角灯笼低垂，木桌木凳早已坐满。我捧一碗热腾腾的藕粉圆子落座，邻桌大爷就着辣萝卜干啜一口米酒，朗声笑道：“初五接财神，得吃顿实在的！”话音未落，巷口鞭炮骤响，纸屑如红雪纷扬；几个穿唐装的小姑娘提着兔子灯掠过，灯影摇曳，整条街霎时被暖光浸透，连风都裹着甜意——年味儿不在别处，就在这烟火升腾的市井深处，在这笑语喧腾的寻常巷陌。

旧书摊前驻足良久，竟翻出老婆三十几年前读大学时的《大学群英谱》。泛黄纸页间，她的名字静静躺在墨痕未褪的名录里——那一刻，时光仿佛折返，青春与年节悄然相逢。她指尖轻抚那行字，笑意盈盈，如拾得一枚藏了半生的压岁钱，是庙会赠予新年的第一份温润厚礼。原来正月初五的庙会，不止迎财神、纳吉祥，更悄然牵出岁月深处的伏线，让旧日与今朝，在一盏灯笼、一页纸香里，静静相认。

步行街愈行愈喧，传统门脸儿上新贴的对联墨迹犹润，招牌字迹或遒劲如刀、或俏皮似语：“招牌烧烤坊”升腾着炭火气，“吉雅小南方俏巴鱼馆”氤氲着烟火劲。我缓步穿行，忽见一位穿米色外套的姑娘立于“酒鬼酒”横幅下，手捧红漆小碗，盛满桂花酒酿，笑盈盈朝镜头轻晃——碗底映着灯笼光，也映着她眼里晃动的整个春节，澄澈、微醺、滚烫。这人间烟火，不争宏阔，只以一碗温酒、一帧笑意，把正月初五的欢喜，酿得刚刚好。

行至街心，湖南岳阳汴河街春节庙会正酣。两侧对联墨迹未干：“春风拂汴水，福气满岳阳”。灯笼自牌坊顶垂落至地，红得浓烈，亦红得温柔。风起时，红绸与发梢共扬，宛如一小簇跃动的火苗，在年节的呼吸里，静静燃烧着心愿。那红绸飘摇处，不只是祈愿，更是心与年的轻轻相扣——正月初五的庙会，是人间最郑重的仪式感，亦是最柔软的日常诗。

牌坊正中，彩绘舞台喜气盈天，飞檐下灯笼成串，对联鲜红如初。台上《刘海砍樵》正酣，水袖翻飞似云，锣鼓铿锵如雷；台下人头攒动，手机举成一片青翠小林。我立于后排，见前排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小手随节拍轻拍，嘴里咿呀学唱，调子虽歪，却比所有伴奏更真、更暖——那是年岁未染尘的清亮，是人间最本真的回响。正月初五的庙会，最动人的从不是舞台中央，而是台下那一双双亮着光的眼睛，和肩头那一声声未加修饰的哼唱。

舞台边小摊前，老师傅指尖翻飞捏面人，孙悟空的金箍棒尚未成形，台上的锣鼓又一声炸响。我笑着接过那只歪着脑袋的齐天大圣，糖稀在阳光下透亮，像一滴凝住的蜜，也像一捧未冷却的欢喜。正月初五逛庙会，不单是走马观花，是舌尖尝年、耳畔听年、眼底看年、掌心接年——它不宏大，却以烟火为笔、以人情为墨，写就最踏实的人间长卷；它不喧哗，却让每一个寻常身影，都成了年味儿最生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