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吉题画诗五十首《之一》

永吉

山居不必华屋，一椽茅草足矣。柳色青青拂檐过，风来时簌簌如私语；远山静卧，飞鸟掠过天际，像几笔不经意的飞白，把空阔写得更满。我常在屋前踱步，不为赶路，只为听风过林梢、看云移峰顶——原来所谓悠然，并非无所事事，而是心有所寄，步有所停。

“永吉书画展”五字悬于素壁，墨沉而气稳，红印如一点朱砂落于青玉。它不单是标题，倒像一句画外音：画里山河可改，笔下情意不移。我每每驻足，总觉得这四个字，是永吉先生题在画上，也题在岁月里——画可卷，情不卷；纸会黄，心不黄。

拈笔不画小桃红，古稀犹在唱大风。

东皋舒啸风吹髮，西溪哦吟月照人。

图画江山真本色，漫㝍人间不了情。

肝胆冰雪孤光照，红漆画案不染尘。

——永吉

这诗写得真倔。七十岁的人，不画娇艳桃红，偏要唱“大风”；不描闺阁闲愁，却去东皋舒啸、西溪吟月。他笔下的江山，不是粉饰的景，是骨子里的本色；他写的“不了情”，也不是缠绵悱恻，是肝胆如冰雪、案头无纤尘的孤光自照。我临帖时总忍不住停笔想：所谓题画诗，原不是配画的注脚，而是画魂的回声。

拾來纸头一小片，乘兴挥毫皴擦染。

泼一天蒼茫云水，写几座不老青山。

云中鸿雁何处去，江中小舟凴浪颠。

画不完大千世界，道不尽蒼桑人间。

——永吉

纸不必新，墨不必浓，兴之所至，片纸亦可泼出云水苍茫。他写青山“不老”，却道人间“沧桑”；写鸿雁不知所往，小舟任浪颠簸——原来画里青山是恒常，画外人间才是流转。我常想，永吉先生题的哪是画？分明是把半生见闻、满腹心事，一并揉进墨里，再甩上纸面，任它晕开、沉淀、生根。

碧碧烟柳色，飞飞燕弄语。

流目看山郭，春色惹人迷。

——永吉

柳色是碧的，燕语是飞的，山郭是淡的，春色是“惹”的——一个“惹”字，把春写活了。它不扑面，不喧哗，只轻轻一撩，人就陷进去了。我站在窗前看院中柳枝摇曳，忽然明白：永吉先生题的不是春，是春在人心里落脚的那一瞬。

东风浩荡二月天，万物复苏池水兰。

满院春光关不住，墙里墙外开杜鹃。

——永吉

二月东风，不讲道理，只管浩荡而来；杜鹃也不守规矩，偏要开在墙里墙外。这诗里没有“应景”，只有“应心”——心若敞开，春光自会破门而入。我抄这诗时，窗外正有杜鹃探过墙头，红得坦荡，像一句没署名的落款。

谁说泰山不能移，乾坤宇宙在笔底。

画个世界给你看，桃花源外新天地。

——永吉

泰山当然不能移，可笔能移山——移进纸上，移进诗里，移进看画人心里。他不躲进桃花源，偏要画“桃花源外”的新天地：那里有未命名的山，未命名的水，未命名的自由。我每每读至此，便放下笔，望一眼窗外真实的云，再低头看纸上未干的墨——原来所谓新天地，不过是一支笔，敢把心之所向，落成眼前之实。

哪里飘來一叶舟，载歌载酒乐悠悠。

人生若能有此逰，不负秋霜染白头。

——永吉一叶舟，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载歌载酒，悠悠然浮于水墨之间。永吉先生写它，不是写归隐，是写一种选择：纵使秋霜染鬓，只要心尚能浮一叶轻舟，便不算老。我常把这诗写在画册扉页，当作提醒——画可重题，诗可重写，人生这趟游，从来只问乐不乐，不问到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