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肩章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军装脱下来那天，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脱。是脱完了才发现，肩膀上少了那两片肩章，整个人轻得不对劲。像站了四十年哨位，突然被告知不用站了，腿不知道往哪儿搁。

那两片肩章跟着我二十六年。从学员的红牌，到少尉的一杠一星，再到中校的两杠两星。换过七副，每一副都记得。记得第一次扛上红牌时，对着镜子敬礼，手抖得压不住。记得授少尉那天，营长帮我整肩章，整完拍我一下：好好干。记得最后一次换中校衔，儿子在旁边看，问爸你这是不是最大的了。我说不是，他说那你再升啊。我没说话。

他没当过兵，不知道肩章不光是往上升的，还是往重里长的。每扛一年，它就往肩膀里长一截。长到后来，睡觉翻身都觉得肩膀那边沉。不是肩章沉，是那几十斤的东西沉——紧急集合、武装越野、抗洪时扛的沙袋、演习时背的电台，还有那些说不清名字的责任，全压在那两片布底下。

1998年抗洪，在江堤上扛了七天七夜。最后一天晕过去，被人抬下来。醒来时卫生员正剪我迷彩服袖子，剪到肩膀那儿停住了。她说排长，你这肩章硌着伤口，得卸。我说卸吧。她伸手去摘，摘了半天没摘下来。最后才发现，不是肩章卡住了，是我肩膀肿得太高，把它绷死了。

她拿剪刀把肩章带剪断的时候，我听见“嚓”一声。闭着眼，没睁开。

后来那副肩章我一直留着。断的，肩章带没了，只剩两片硬板。压在箱底，跟转业报告表放在一块儿。

转业那年我三十九。办完手续那天，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营房里坐到天黑。窗外的兵在操练，一二一，一二一。我听着那口号，忽然想起新兵连第一次走队列，顺拐，被班长踹了三脚。想起军校毕业拉练，脚底磨出七个泡，咬牙走完最后三十公里。想起接到抗洪命令那晚，全营集合，连长说家里有事的出列，没人动。

后来天黑了，操练声停了。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宿舍。门后头还挂着我的军帽，我摘下来，想把帽徽拧下来带走。拧了两下没拧动。算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那张空床敬了个礼。没人看见。可我觉得该敬。

如今退休六年了。每年八一，老战友们聚一块儿喝酒。喝多了就唱，唱《咱当兵的人》，唱《小白杨》，唱得嗓子都劈了。有一年老连长说，咱们这帮人，脱了军装还是兵。我说怎么讲。他说你看坐姿，你看喝酒的姿势，你看走路先迈哪条腿——改不了了。

他说得对。

昨晚上散步，走到一处部队大院门口。哨兵换岗，正步踢得哗哗响。我站那儿看，看到最后一班岗下来，新岗上去。站岗那个兵，军姿笔挺，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又目视前方。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突然觉得肩膀那儿有点沉。低头一看，当然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那两片肩章还在。它们长进肉里了，长进骨头缝里了，长进这辈子的每一次挺胸抬头里了。

它们不在肩膀上。

在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