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 酸 苦 楚 的 艺 人——鼓 匠

文苑

　　鼓匠，也叫吹鼓手，是我国民间一个古老的行业。鼓匠这一行始于何时，并无详实的史料记载，但最晚不过春秋。传说，师旷被奉为鼓匠的师祖。有文献载，孔子年轻时曾从事过这一行当。但孔老夫子的继承人孟子之母，却对此行当甚为鄙视厌恶，就连与鼓匠为邻也不能忍受。《三字经》中：“昔孟母，择邻处。”随着朝代的更迭和发展，汉武帝时期，儒家思想成为我国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鼓匠的地位并未因孔老夫子从事过一行业而抬高身价，反而在时代的潮流中被视为贱业。“王八、戏子、吹鼓手“被称为下三烂。可见，鼓匠是遭人鄙视的下贱职业。

鼓匠为贱业，正常人一般不愿从事这一职业，从事这一行当的大多为残疾人。残疾人为了谋生，选择这一职业既是无奈，也属明智，起码找到了自食其力的生存之道。从事鼓匠此行的，盲人居多，因此，人称“瞎鼓匠”，不瞎者也统统冠之以名。

　　鼓匠主要从事红白事宴的吹打演奏，受人雇佣，干的是艺术活，吃的是“百家饭”，干此行当，实在不易，辛酸苦辣，尽尝其中。

鼓匠从学习时开始就苦上了。鼓匠受规矩的束缚，首先不能在室内吹奏，再者也影响声音的扩散。只能在室外练习吹奏。欲学真功夫，就须下苦功，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恒心毅力者，是难以学成好鼓匠的。因此，学习鼓匠技艺，无论风雪交加，还是夏日酷暑，练习吹打从不间断。因为这功夫太重要了。死人不择时令，什么时候死人，什么时候就有鼓匠的生意。后山地区，婚嫁也多在农闲的冬春置办。寒冬早春，滴水成冰，卖买来了，非前往不可！否则就误了生意。这耐冻的功夫，尤其是捏音孔的十个手指，须经得住冻才行。在三九极冷的天气，站在高处，面迎寒风，赤指而吹。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夏日酷热，当时条件所限，缺乏冷冻设施，死者遗体早已腐烂，恶臭盈天，死者的亲属有时也避而远之。可鼓匠又当奈何？只得忍受恶臭熏染，不但不能掩鼻屏气，还得呼吸用气使力吹奏，其苦不堪言，难以形容言表。

学习吹奏，首先要学会换气，这是吹鼓手必修的入门功夫。换气，需要用力在嘴巴里憋气，两个腮帮子高高鼓起，一边口里吹气，一边默默的用鼻孔吸气，保持吹出的气流不断，唢呐连续鸣响。这一功夫，须持之以恒的练习，方能有一定的功底。吹奏中什么时候该用多大的气息，就在实践中揣摸而灵活运用了。美妙的旋律音质须高超悟性而生。欲当鼓匠，既需吃苦，亦需感悟。

换气吹奏有了基础，再从简单的小调练习开始，遵循由浅入深，由易到难的吹奏规律。《苦伶仃》是吹鼓手必须学会的曲调。

《苦伶仃》曲调，发源于晋中地区的农民在田间劳作时传唱的劳动号子。这劳动号子曲调简单，富有弹性，便于即兴填词，用以抒发情感，描绘生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劳动号子演变为独立的民歌，被赋予了“苦伶仃”这一赋有情感色彩的名称，用以表达孤苦凄凉的心境。《苦伶仃》广泛流传于晋中、晋北、陕西。随着人口的迁徙，《苦伶仃》流传到内蒙古等地区，也传到了后山武川地区。清朝末期民国年间的后山武川地区，旱灾、战乱繁发，民众处于水生火热之中，生离死别，孤苦漂流的底层民众苦不堪言。苦难中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哼唱起《苦伶仃》曲调。《苦伶仃》成为苦难中的民众释放悲苦忧愁的哼唱方式。从事民间艺术的鼓匠，对声音尤其敏感，《苦伶仃》便成为民间鼓乐中的一个经典曲牌，主要应用于丧葬仪式，以其深沉哀婉的曲调表达对逝者的追思与悲悯之情。《苦伶仃》被明确界定为丧事仪式的主旋律曲牌，演奏有严格的“路数”，不可随意替换或乱吹。欲学《苦伶仃》，须下大苦功。

其次，鼓匠还要学会演奏大戏——晋剧，如《打金枝》、《金水桥》、《算粮登殿》、《见皇姑》、《空城计》等，晋剧的吹奏表演足可展示鼓匠的技艺。

这些硬功夫，鼓匠须在平素学习与和登台表演时逐步厚实，增强吹奏技艺，方可召揽生意，买卖兴隆。

当了鼓匠，便背上了“瞎鼓匠”的贱名，走上了艰辛的鼓匠生涯，体味世间的辛酸苦辣，人生的坎坷不平。鼓匠付出的艰辛要比常人多的多。

鼓匠班子，人数由六七人组成，也有三四人的小鼓匠班子。乐器有唢呐、鼓、胡琴、笙、鼓板、锣、镲等。旧时，一班鼓匠中，一、两个明眼通路的，领着几个残疾的、瞎眼的，背鼓挎锣，手拿唢呐，跌跌绊绊，牵拉扶携，奔波于求生糊口的艰难路途上。

到了雇主家，鼓棚已搭好，一面靠墙，三面苇席苫布，聊以遮风而己。鼓棚内放着桌凳，冬日升一火炉，火炉上放一水壶，供鼓匠取暖和饮水。鼓匠们围炉而坐，擦掉鼻尖上的清鼻涕儿，拿出家伙，听代东人号令，“嘟哇…”就吹开了。一曲民间小曲唱道：“烤前胸呀冻后背，憋苦腮呀眼流泪；吃的是温吞饭呀，喝的是残茶水…”这是鼓匠真实的生活写照。民间有一俗语：“鼓匠，鼓匠，离不开烟熏火炝”。

旧时的世俗偏见，鼓匠生不如人，死不入坟，活是人下人，死是鬼下鬼。谁家如多事不宁，有人就说：“坟茔里埋上了鼓匠。”十个鼓匠九光棍，女人不愿嫁鼓匠。好人家的男子也不娶鼓匠之女为妻。

鼓匠吃饭，不可到屋内上席面吃，亦不可吃于人先。吃饭用餐时，正是鼓匠吹奏之时，宾客们在鼓乐声中尽情吃喝，酒足饭饱后洋洋得意说道：“坐了个有鼓匠的席面！”当时办事宴限于场地，有人嫌没坐上第一场宴席为迟，代东人风趣地说：“哪也没安在你鼓匠后哇…”亲朋们无论是二次、三次宴席吃罢，鼓匠才可用饭。饭菜倒是一样。试想鼓匠们早已饥肠辘辘了吧。

鼓匠不像其他匠人受尊重，处处受规矩的约束。什么时候该吹，吹什么曲调，该吹多长时间，都得依规矩而行。白事宴，亲戚来烧纸，一进院，孝子要接纸、烧纸，此时，要吹《敬纸牌子》；“叫夜”、出殡要吹《苦伶仃》。一曲《苦伶仃》，吹尖子的“哭“主旋律，接下音儿的伴“哭”，笙、管相衬，哀声动情，一时间“哭”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哀哀痛痛。孝子更是声流俱下，泣不成声。有一家办丧事，在叫夜时，闺女出于对父亲离世的悲痛，在《苦伶仃》曲调的情境下，竟哭得当场晕厥。第二日出殡时代东人让人照看，不让其参与场面。看鼓匠的有人也情不自禁地流岀泪水，有的妇女竟呜呜咽咽哭出声来，“心硬者”的眼睛也是酸酸的。那《苦伶仃》的曲调，哀声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能让石头下泪，溪水倒流。《苦伶仃》曲调竟有这样的艺术魅力和感染效应？

“叫夜的路上，村里的人们拢了麦秸柴草，燃起了大火，熊熊火龙横在路上，逼着“叫夜”队伍停下，这时鼓匠卖劲之时。大号小笙长唢呐，声音长啸震天响。一班吹罢一班来，全身解数全使上。有的鼓匠用鼻孔吹，用单鼻孔吹，用双鼻孔吹，这是鼓匠中的高手；有的用嘴吹，鼻孔呼吸，两不相干。吹到高潮时，身强力壮的两个年青人，各抱鼓匠一条腿，“嘿”的一声，扛在肩上，这叫“垴鼓匠”。被扛起来的鼓匠，使出看家的本事，时而泉流幽咽，如泣如诉；时而银瓶乍破，如杀好怒；时而沉郁长号，如苍茫浩叹；时而悲亢凄厉，如怒质苍穹。

过去，普通人家办丧事，限于财力，多数是雇用一班鼓匠。而富裕有钱人家，讲究体面排场，要请两三班鼓匠。要鼓匠“对台”吹奏。鼓匠“对台”，是对鼓匠功夫的较量和展示，也是对鼓匠的一个考验。吹奏表演时，一班吹罢一班来，一决高低。为了压倒对方，表演者便使出浑身的解数，动用“十八般兵器”。吹奏者用嘴吹，用鼻孔吹；用唢呐吹，用笙吹，用羊腿骨吹。据说，一次“对台”，二个鼓匠吹来吹去，最终也未分出高低。其中一个鼓匠便操起一把盛水的壶，倒掉茶水，口含壶嘴就吹，居然发出音来，呜呜咽咽也成调子。围观的人，顿时一片喝采。另一位无技应对，只好败下阵来，甚是难堪。鼓匠“对台”败阵的班子，影响其日后的生意。但也能激发鼓匠知耻而苦练的精神，狠下功夫，夯实艺功，以高超的技艺招揽生意。

“有孔即音”，在高超技艺的鼓匠身上得到了体现。艺术没有界限，无限的创造是它的特点。艺术是永不停息的追求。

　　叫夜归来，稍作停歇，要吹个道宵，名日“噪棂”。吹得不响，休息时间间隔不能太长，起不到“噪”之果效，东家是不依从的。如果，仅一班鼓匠吹奏，那就苦重了。要是两班子鼓匠轮流吹奏，期间也有时间休息。“噪棂”吹奏的曲调、内容可宽，吹歌曲、吹二人台、山曲等等。老者的喜欢大戏（晋剧），这也是鼓匠的拿手戏，也是展示技艺的好时机。夜深了，正好欣赏。一般要吹《打金枝》。这场戏红、黑、生、旦皆有，足可显示鼓匠的技艺。鼓匠口中含一枚哨子，演金枝女，一手握一支拔去了哨头的唢呐，直接对着唢呐管吹，这是黑头郭子仪。另一只手中，手虎口还卡着一支小唢呐，便是唱红的皇帝了。你一句，我一句交替唱来，自在大方，令人拍手叫好。这期间鼓匠吹演表演时间较长，间歇时间较短，吹奏的鼓匠精疲力竭，直到二日清晨孝子扫墓方可停歇。

　　鼓匠这行当，规矩颇多，讲究不少，不能有丝毫的懈怠，鼓匠的表演直接呈现于听众面前，一声一韵，一节一拍清晰可闻。稍有疏忽，就会遭来麻烦。听人传说，一次红事宴上，一鼓匠不知何因走了神，“嘟哇”一声，吹成了《苦伶仃》，正看鼓匠的几个青年人，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一个愣头青后生当即冲向鼓匠，对鼓匠劈头盖脸就打，耳光拳头相加，鼓匠被打的鼻青脸肿，唢呐跌落在地，鼓匠棚内一片狼藉，在好心人的劝阻下，这愣头青方才罢手，风波平息。稍作停歇，无奈的鼓匠，神色沮丧地又吹起了雄壮欢快的《将军令》曲调。鼓匠挨打受气，只好自认倒霉。试想，旧世的哪个行当有鼓匠如此的卑贱苦楚？

随着时间的推移，红事宴中雇佣鼓匠的渐少。

鼓匠遭人歧视，受人低看。鼓匠是不可登庄重场面的，如送亲、迎亲绝不用鼓匠。就连宴会坐席，也遭人鄙视低看。有俗语道：“不坐鼓匠缺一位、安上鼓匠缺五位（当时坐席是6人一桌）。”笔者亲历，一位远方亲戚（曾经是鼓匠）来搭礼，只坐在炕沿边与桌上的客人交谈聊叙。我让他上桌，他再三推辞不上。他与亲戚告诉了一阵，开席前便离开。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我心里五味杂陈。鼓匠在亲戚朋友等婚丧嫁娶办事宴，一般是不前往随礼的，即使到场，也绝不和他人同席而坐，以免受侮辱。搭礼后，在坐席时，鼓匠便在厨房找一角落，自饮自食罢了。

　　鼓匠最风光体面的时侯，该是正月十五办红火的那几天。办红火，民间游九曲，鼓匠走在最前，鸣锣开道，鼓乐震天。在灯火闪烁里穿行，鼓匠昂头吹奏，甚是威风，曲调欢快，神采飞扬，这是鼓匠心情最为舒畅的时候。办红火的人群走进农家院里，进了谁家，都会受到东家的热情款待，进屋子暖暖身子，喝点茶水，抽支烟。吹奏、演唱等表演完毕，大方的主人还要送上糖果或烟酒。进机关、单位等，也会受到热情的接待，也要赠送礼品，以示感谢。鼓匠和一同办火红的人欢声笑语穿梭于农家院落、大街小巷，鼓匠往日忧烦此时一扫而光。

　　时过境迁，鼓匠的昔日已渐渐远去。如今的鼓匠行业发生很大的变化。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移风易俗的步伐加快，风气大变。鼓匠的地位也有很大的变化，已不再是令人鄙视的职业。从事鼓匠行业的再不仅是残疾人，如今的鼓匠，大多是身强力壮、精明能干的年轻人或中年人，吹尖子的几乎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鼓匠的经济收入已超越其它某些行当的匠人和普通人。现今，人们衣食无忧，生活水平渐升，夸豪显富之风甚浓。办理丧事，安葬亡人，富裕人家不惜重金聘用鼓匠。有的有钱人家，要请多班鼓匠，据说四五班的有之。普通人家也请两班鼓匠。鼓匠成为热门行业，收入较为丰厚。据说，山西出名的一班鼓匠演出一次要五、六万。后山地区，雇用一班较有名的鼓匠花一、两万的确有之。如今的鼓匠扬眉吐气，精神焕发，满脸的自信喜悦。正如故匠唱词所言：“我们的演出不犯罪，税务局对我们不打税。鼓匠营生真不赖，红火热闹挺愉快。一不赊来二不欠，演奏结束就码钱。大把的票子腰包装，发家致富奔小康。”

鼓匠出行办生意，开着专用私家轿车，还有工作专用车，专拉乐器和设备。工作专用车，类似“房车”，车内较为舒适，装有空调、暖气。工作专用车就是鼓匠的“工作室”。鼓匠演奏就在工作室，鼓匠再不受风吹冷冻、烟熏火燎之苦。如今的鼓匠乐器继续保留传统的唢呐、笙、管等，还增加了电子琴、架子鼓、音箱等新式装备，还有名演员配音演唱及鼓乐配音播放，大大减轻了鼓匠的工作劳累。令前人不可思议的是女人也加入了鼓匠的行列，女性的加入，为鼓匠行业增添了亮丽的色彩，男女搭配，工作不累。近年来，前、后山地区涌现出不少小有名气的女鼓匠。这也是鼓匠史上的一大改革。鼓匠班子中，歌手也加入其中，鼓匠班子中的歌手，多是当地的音乐爱好者，小有名气，有一定的音乐天赋，能歌善唱，表演幽默滑稽，演唱具有乡土气息，深受百姓欢迎。歌手专门在鼓匠中从事唱歌表演，这是鼓匠史上的又一改革创新。正如唱词中所言：“如今的时代不一样，不听吹奏爱听唱。”演唱内容，即兴成词，荤素不拘。鼓匠们应人们的要求，吹唱结合。时而唢呐高亢，时而歌声嘹亮。吹奏演唱内容较为丰富，社会上流行什么，鼓匠歌手就表演什么。经典老歌、二人台、晋剧、漫瀚调、门楼调、流行歌曲等皆而有之。

现今的鼓匠，美名其曰“鼓乐队”、“艺术表演团”等，这不仅是称谓的变化，也是在改革中发展。鼓匠的业务不仅仅是吹奏、歌唱表演，而且正在成为“殡葬一条龙”的服务行业。以服务周到招揽生意为目标。鼓匠开设门脸店铺，店铺既是鼓乐生意联络点，又是殡葬服务站。店内经销寿衣、花圈等纸扎殡葬用物，凡殡葬所用，应有尽有。也承揽相关殡葬营生，如修坟挖墓，拉运灵柩等，与其他行业结为一体。这不但方便了人们办理丧事，也为增加收入开辟新的门道。正如人们所言：“安葬死人的钱好挣”。

鼓匠行业今后的发展，我们拭目静观。愿鼓匠行业返朴归真，汲取精华，摒弃糟粕，成为艺术展示的舞台，宣传教育的阵地。向着传承文化、弘扬正能量、丰富提升人们的精神生活的方向前行。